黄麒英见状,连忙上前引路,指挥兵丁将白幡抬进院里。
素白与墨黑交织,与灵堂的悲戚融为一体,更添几分沉重哀荣。
待安置妥当,赵振彪走到吴桐身边,语气变得更为低沉:
“吴先生,您之前再三找林大人办的东西......卑职,给您带来了。”
说着,他探手入怀,郑重取出一沓泛黄的册页。
这些纸张有新有旧,新的墨迹崭新,旧的泛黄薄脆,上面的字迹潦草斑驳,宛若干涸的血泪,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个个名字和不堪的过往。
“这是从南海、番禺两县县衙并粤海关旧档中,提调出的所有相关卷宗。”
赵振彪声音平静,然而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压抑:
“永花楼三十六口女子的贱籍文书,连同身契原件附件,悉数在此了......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何时被卖,作价几何,因何故落入风尘,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吴桐垂下头去,目光落在最上面一页,结果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张晚棠。
文书上潦草注明了张晚棠的入楼年月、原籍住址、乃至因“赎债”被卖的缘由,官府的朱油大印和永花楼的私章,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名字旁边。
吴桐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些带着腐朽气息的纸张时,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这一纸文书,在官府的胥吏笔下轻轻一挥一落,就在律法层面,将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打入了“贱籍”的深渊,从此身若飘萍,命不由己。
晚清贱籍世袭,此等文书需由官府、行院及中人三方钤印存档,一旦入籍,子子孙孙都脱不了这个“贱”字。
赵振彪不禁暗暗惊骇,他心中感慨,脱籍这种事异常复杂繁琐,能把这三十六人的籍册全取出来,吴桐从中间不知熬费了多少心血,动用了多少人脉。
这三十六份文书几经辗转,从钦差行辕印发喻令,直传两广总督府,由水师衙门协理督办,特批销户除籍??绝对的特事特办。
当赵振彪和吴桐,以“官”和“民”的身份,完成交接的那一瞬间,她们从此就是良民了,婚嫁、置业,安家,再无任何限制。
吴桐紧紧攥住了这沓重逾千斤的薄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心头百感交集。
他原本想着,待到尘埃落定,亲手当着张举人的面,将这些象征屈辱的旧日枷锁统统焚毁。
他要让那位终于挺起脊梁的兄长亲眼看到,他的妹妹,以及那么多和他妹妹一样命运的女子,从此在法律和名义上,彻底与过去割裂,真正获得“人”的尊严。
这是他能为她们做的最大努力,也是他在私心里,想给张家兄妹一份交代,一份新生,一份起点。
可谁能料到......
吴桐抬起眼,望向灵堂正中那具沉默的漆黑棺椁。
东西找到了,可那个最该看到这一幕的人,却已然与世长辞,再也无法亲眼见证,再也无法亲口说出那一句解脱。
阴阳两隔,此恨绵绵。
赵振彪看着吴桐紧绷的侧脸,无声叹了口气。
不等吴桐从悲恸中缓过神来,他附耳过去,又带来一个更加重磅的消息。
“吴先生。”赵振彪小声说道:“那个洋商颠地家的船,被林大人抄了。”
吴桐顿时一愣。
因为口音问题,“登特”这个姓氏,经常会被念成“颠地”??就像在廷寄公函里,查尔斯?艾略特的姓氏,也会被写成“义律”一样。
“怎么回事?”吴桐连忙追问。
赵振彪脸上闪过一丝快意,语速飞快的解释道:
“真凶不难查!凶手就是颠地家那个臭烘烘的胖儿子!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
“林大人得知此事,震怒非常!”他挺直了腰板,咬牙说:“确定真凶后,立刻就以“英吉利商民戕害我朝举人官身’为由,通过外交渠道,向他们那个什么商务监督......对,义律!严正施压!”
“咱们占着天大的理!洋人那边也顶不住,最后只能放弃包庇!”赵振彪的话语里带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关军门亲率咱们广东水师的精锐舰船,和林大人一道,直接登上他们颠地家的夷船!”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平复内心的激动,结果声音反而更加高亢了一些:
“抄了!抄了个里里外外,抄了个彻彻底底!”
说到这里,他刻意顿住,目光灼灼的看向吴桐,缓缓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您猜猜,总共查获了多少烟土?”
吴桐瞳孔微缩,心中快速估算,试探着开口:“查到………………一万斤?”这已经是一个他所能想到的庞大数字了。
赵振彪用力摇了摇头,他几乎是低吼着,从牙缝里挤出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不!是整整??一百万斤!”
吴桐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在那一刹停止了。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
兰斯洛特?登特,完了。
一百万斤鸦片,对于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绝非简单的财产损失,而是致命一击。
如此庞大的体量,几乎是他们在远东鸦片贸易中,五年的核心存货,十年的利润预期,更是维系其“广州十三行鸦片霸主”地位的根基。
鸦片被抄,意味着家族现金流瞬间断裂,在伦敦的股东们会纷纷撤资,印度的罂粟种植园将因无钱收购而荒废,连带他们在广州城的分销渠道,也会像多米诺骨牌般崩塌。
可以预见,在毁灭性的连锁反应下,登特家族和宝顺洋行,从此将和贸易失败绑定,彻底丧失在华商业信誉,别说再做烟土生意,连合法贸易都会被其他洋行势力排挤。
这不是一时的亏损,而是家族在远东百年布局的彻底覆灭,是从“富可敌国”到“负债累累”的断崖式坠落,三十年内,再无翻身可能。
而张举人的死,恰是压垮登特家族的最后一根稻草,更是用生命为禁烟运动铸了一把利刃。
他本是从烟瘾中挣扎出来的赎罪者,在关键时刻,选择用身躯护住两个曾身陷风尘的女子??这份守护,早已超越了“官员护民”的本分,而是对“外辱欺民”的决绝反抗。
他的牺牲,让林则徐有了“洋商戕害朝廷命官”的铁证,得以名正言顺强硬施压,同时也让无数百姓看清,禁烟不是官府的面子工程,是真正有人愿意用生命去践行的民生大义。
不知不觉间,吴桐泪流满面。
有悲痛,有快意,有苍凉......
张耀祖,这个生前活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可笑的小人物,却用最壮烈的方式,为这波澜壮阔的民族大业,献上了最重的祭品,诠释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从不缺乏血性”!
心头既有拔除毒瘤的欣慰,更有义士殉道的心疼。
梨花落,春寒消。
登特家族的覆灭是正义的落地,可这正义的代价,是一个刚刚找回尊严的兄长,一个刚要为百姓做事的好官,把生命永远停驻在了这场羊城雨中。
欣慰与悲痛交织,让他更懂“大义”二字的重量??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豪言,而是有人用生命托起来的滚烫信念。
“梨轩公,林大人让卑职前来告诉您和吴先生。”赵振彪转身来到灵堂门口,念出张举人的字,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缴清所有鸦片指日可待,虎门滩头已在准备,您的牺牲没有白费,您且......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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