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看威廉,而是进发平生最大的力气,猛地扑上去,展开双臂紧紧抱住威廉,用胸口死死抵住那唯一的威胁!
威廉猝不及防,被扑得整个人晃了晃,他奋力想把手枪抽出来,可张举人抱得死紧,他竟然一时动弹不得。
“你们瞎眼了吗!”威廉扯开嗓子,对两个印度者大吼:“快!给我把他拽开!”
两个印度侍者急忙上前拉扯,对着张举人一顿拳打脚踢,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暴虐,张举人都不撒手。
他头也不抬,对身后两个已经被吓傻的姑娘高声喊道:“快!别管我!进去!去找吴先生!”
这一声呼喊,吐尽了他心中所有浊气,也彻底点燃了威廉?登特这个火药桶。
“你敢??!”威廉目眦欲裂,他深知吴桐出来就麻烦了。
盛怒和恐慌之下,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阻止????一用最直接最野蛮的方法!
威廉扣扳机上的手指,突然用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悍然炸开,轰然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张举人只觉得一股巨力狠狠撞进自己的胸口,犹如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瘦削的身体豁然向后一躬,官袍前襟胸口位置,爆开一团暗红,接着那抹红色在衣背上迅速晕染......扩散...………
眼前浮现起一团黑雾,任他如何努力提振精神,也挥之不去。
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涌上喉头,他最后看到的,是白牡丹和阿彩那写满惊骇的泪眼,以及她们转身拼命跑向宝芝林大门的背影……………
好......她们......应该能逃掉了......
这个念头模糊闪过,他颓然失去了全身力气,宛若一片被狂风折断的枯叶,直挺挺的向后沉重倒去。
威廉?登特看着倒在泥水泊中的张举人,大片鲜血从他身下涸开,在雨中染红了青石板路。
枪口还在冒着硝烟,威廉?登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现起一股庞大的慌乱。
“糟了。”
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只顾眼下一时愤怒,往小处说,这种行为构成了蓄意谋杀;往大处说,属于激化两国矛盾,率先制造流血冲突。
“哼!不自量力的东西!”他强装镇定,看着躺在地上的张举人,狠狠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宝芝林的大门内,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吴桐......就要来了。
“走!”威廉?登特知道此处不能久留了,他语气难掩慌张,招呼两个印度侍者把轮椅推上马车,随后飞快驶离了仁安街。
枪声的余韵还在潮湿空气里震颤,宝芝林的大门下,踉跄奔出一道单薄的清影。
最先跑出来的是张晚棠,她原本在前堂整理账册,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枪响,又见阿彩和白牡丹慌张跑进院里,心下不安出来查看,结果一眼就看到了哥哥倒在庭前血泊中。
“哥??!”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划破雨幕,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重重跪倒在泥水里,奋力抱起张举人的上半身。
“哥!哥哥!你醒醒!我是晚棠,你看看我啊!”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徒劳的想去捂住他胸前那个不断涸出暗红的弹孔。
可鲜血仍在不住涌流,很快透过她的指缝了出来,那温热的触感,火炭一样灼烧着她的皮肤。
张举人的身体还是温的,甚至还在微微抽搐,当他看清眼前泣涕涟涟的小人儿时,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努力想在妹妹脸上多停留一会,再多停留一会……………
他目光中饱含眷恋,扯开嘴角想笑一下,安慰她别哭,可刚张开嘴,就咳出一大口混着气泡的稠血,喉间发出“嗬嗬”的破碎气音。
他死死攥住妹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忍住喉咙里发堵的血沫,断断续续含糊说道:
“晚……………晚堂......哥混蛋......哥对不起你......对不起......哥万不该......”
“别说了!哥你别说了!”张晚棠拼命摇头,泪水决堤般涌出:“你不是!你是最好的哥哥!你撑住!吴先生马上就来了!他一定能救你!”
她感觉到哥哥抓住她的手正在一点点失去力气,那手的温度也开始慢慢变冷,直至比雨水还要冰凉。
张举人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能睁大眼睛,痴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广府如泣,雨线斜织,落在他散逸的瞳孔里,浇熄了最后一丝光彩。
那只握住张晚棠的手,五指缓缓松找,无力垂落下去,一动不动了。
“哥……………?”张晚棠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不敢相信,用力晃了晃他:“哥!你睁开眼啊!哥??!”
回应她的,只有无声的雨,空荡荡的街,和怀里哥哥已经变得冰冷的躯体。
就在这时,吴桐拄着拐杖,在黄飞鸿和陈华顺的搀扶下,急匆匆赶到了门口。
“晚棠!”当他看清雨中惨状时,心脏登时漏跳一拍,伞都顾不上打,踉跄着赶忙上前。
张晚棠见他来了,立马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几乎爬着转过身,双膝跪地,对吴桐重重磕下头去,光洁的额头落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先生!吴先生!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哥哥!您一定能救活他的!求您了!”她的哭腔撕心裂肺,听得人心头直颤。
吴桐快步上前,他蹲下身去,双指轻轻搭在了张举人颈侧的动脉上。
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流下,冰冷刺骨。
他摸了很久,很久。
指下没有任何跳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冷。
他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生命力,已经彻底流逝殆尽,再无任何挽回的可能了。
见吴桐面色凝重,希望的光芒从张晚棠眼中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崩溃。
吴桐闭上眼睛,强压心头悲恸,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抬起手来,用几近虔诚的郑重,为张举人合上了那双未能瞑目的空洞眼睛。
“晚堂……………”他慢慢抬眼,看向瘫跪在泥水里的姑娘,艰难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节哀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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