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隐林说出“清理门户”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斗笠下的脸庞霎时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刚才被梁坤震退时还要苍白。
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最深处中,那个最不愿触碰的锁孔,嘎吱一声,强行撬开了一桩尘封已久,血淋淋的往事......
三年前。
湖北均州,武当山后山。
清晨的雾气氤氲,朦胧的山水画中带着草木清香。
“师兄......师兄......我实在是太累了,咱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嘛......”
年轻的玉衡抱着木剑,累得龇牙咧嘴,对着当时还是大师兄的天枢哀求。
“是啊大师兄,师父又不在,你睁只眼闭只眼吧......”天权也跟着起哄,偷偷揉着发酸的手腕。
天枢故意板着脸,手里拿着戒尺,目光扫过眼前六个累得东倒西歪,却眼神明亮的师弟。
他们是他看着长大的,从蹒跚学步到执剑起舞,又怎会不知几位师弟心中想法其实只是单纯地想偷懒?
心里一软,天枢嘴上却没半点放松:“胡闹!早课未完,岂能懈怠?”
看向最先出声喊累叫苦的两个师弟,天枢把腰一叉,故作嗔怒道:“玉衡天权,你俩等会别走!再加练一套【鹤踏松溪】!”
闻言的玉衡和天权,心中念道一声“苦也”,青涩的脸蛋顿时皱成一团,堪比田里自种的苦瓜。
天权眼角余光瞥见师弟们垮下去的小脸,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叹口气,盘算着等下怎么背着师父,把自己省下的那份糕点分给他们。
那时,山上的日子清苦却宁静,平淡也有序。
直到那个采茶女的到来。
她叫小禾,就住在山下的村子里,十五六岁年纪,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笑起来,脸颊就会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经常背着竹篓上山,有时是采茶,有时是摘蘑菇,有时是替家里送些山货给观里。
和其他孩子不同,她从不怕他这个严肃的大师兄,总是笑着跑上来,“小道士小道士”的叫,好似松竹云潭间,响起一串银铃儿。
在练功场边的石阶上,小禾毫不客气,呼呼噜噜吃完天枢偷偷留给她的斋饭,然后满足地咂咂嘴,把沾着油渍的小手,自然而然的,在天枢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上擦干净。
小禾的脚丫踩在荸荠庵的泥地上,五个脚趾头张得很开,她把饭钵舔得精光,连葱花儿都捡起来吃了。
天枢每次都会微微皱眉,却从未真的推开她,光是看到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悦就烟消云散了。
饭后,他总会送她一段下山的路,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听着山风和林间中传来的鸟鸣,很少说话,可也有种莫名的安心。
有一次,他偷藏馒头给小禾的情景,被净尘道长看到了。
若是别的道士也就罢了,可惜这净尘道长,是天枢等人的师父。
跪在经堂蒲团上的天枢不免心中忐忑,垂首准备领罚。
然而师父只是沉默的看了他一会儿,拂尘一扫,淡淡道:“《南华经》云:“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发于本心,止于礼数,非为过错......”
“只是......”师父说到这,停顿了下,看天枢似懂非懂的抬起头,师父才缓缓开口继续道:“切记切记,莫要误了修行,亦莫要予人口实。
师父没有严厉斥责,反而用道法自然开解了他,那话语里甚至还有一丝平易近人的宽容。
他以为,这或许就是少年慕艾,是天地间自然生发的一点情愫,无伤大雅。
然而,一切美好都在那个夏天戛然而止。
蝗灾过后,赤地千里。
往昔亢旱之年,地上还有些根根直立的枯草,有如铜丝,可今年蝗灾过境,地上就连草根都看不见了。
如此天灾,官府非但不减免赋税,反而催逼更甚,说是朝廷正等着用钱剿匪御悔,胆敢抗命,便是与朝廷作对!
小禾最后一次上山,瘦得脱了形,篮子里是寥寥几根野菜。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狼吞虎咽吃完他给的粗面馍馍,而是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起来,塞进怀里,声音细若游丝:
“爹娘…………….好久没吃到粮食了......我带回去......给他们吃………………”
她下山时的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山风吹走。
天枢心里堵得难受,同时隐隐感到一股不安。
第二天,一位常来布施的老善信踉跄跑上山。
老人脸色惊惶,才见到正准备带着弟子下山的净尘道长,就扬声喊道:“道长!不好了!官......官府不知怎的知道你们观里还藏有粮食!你们快......快藏起来啊!他们就要来抢了!”
净尘道长闻言大惊:“粮仓位置隐蔽,怎会......”
陪同师父一起出门的天枢,顿时如遭雷击!
他原以为无人察觉自己送小禾吃食这件事......
定是她回去后,不小心说漏了嘴,或者被官府盘问时.......
恐惧和悔恨瞬间攫住了他,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如狼似虎的官军还是来了,带队的人,是个面色阴鸷的税吏。
他们根本不听任何解释,直接重兵围观,强行搜山!
“交出粮食!抗税不交,形同谋反!”
税吏的声音尖利而冷酷。
自古民不与官斗,官兵人数又多,师父只好试图通过交出部分存粮来平息事端。
“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可冲动!”掌门更是强令,要所有弟子保持克制。
可天枢知道,这点口粮那是观里上下,熬过荒冬最后的希望,也是山下许多像小禾家那样的村民,唯一的活路!
被拿走,山上山下,就是死!
看着官军粗暴的抢夺那些救命的粮食,看着师父屈辱隐忍的神情,想起小禾苍白的脸和那句“带回去给爹娘”,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住手!”
他赤红着眼睛,纵身而起,拔剑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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