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弟弟爱德华,又恶狠狠剜了吴桐一眼。
爱德华的话像冰水浇头,让他沸腾的狂怒,稍微冷静了一丝。
家族的颜面不能不顾,父亲的权威更是沉重......
这些暂时压过了毁灭的冲动,威廉极度不甘的抬起手来,几乎是咬着牙,重重将那支沉重的美国柯尔特左轮手枪,拍在了爱德华摊开的手掌上。
爱德华迅速接过枪,动作极其熟练的拆下枪管,打开转轮,露出里面五发0.36英寸口径的黄铜弹丸。
这种老式左轮手枪结构简单,无法直接打开转轮弹匣,就连火药和弹头都是分装的??不过即便如此,在1839年,这也完全算得上是先进武器了。
拿掉枪管之后,爱德华倒转枪身,把这些黄澄澄的弹丸一颗一颗全部倒进手里,然后才将空枪复位,插入自己腰后的枪套。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做完这一切后,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转向吴桐,脸上带着真挚的歉意:“吴桐先生,请允许我代表我的兄长和登特家族,向您致以最深的歉意。”
他的笑容十分得体,颇有几分外交辞令的意味:“刚才发生的事情令人震惊且极度失礼,完全违背了待客之道和绅士准则,我恳请您原谅我兄长的鲁莽,他......他被病痛折磨太久,精神已经不堪重负。
说罢,爱德华直起身子,正式介绍道:“我是爱德华?登特,兰斯洛特?登特的次子,感谢您百忙之中登临我舰,我也非常荣幸能够认识您,吴先生。”
他的目光扫过吴桐的穿着,补充道:“李飞先生曾不止一次提及过您,你我同为校友,剑桥大学的岁月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吴桐轻轻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劫后余生的慌乱,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爱德华先生,幸会,您兄长的情况,确实令人担忧。”
他不动声色,避开了对剑桥经历的回应,也并未直接接受道歉,而是将话题自然引向病人:“要了解病情,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威廉少爷的日常起居和既往病史。”
“既然威廉少爷现在情绪激动,不知您能否代为告知一些基本情况?比如,他平日的饮食和生活习惯?”吴桐把目光投向轮椅里那团喘着粗气的肉山,带着专业的审视。
爱德华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这其中有无奈,有痛心,有悲哀,唯独没有怜悯。
他走到离威廉轮椅稍远一点的地方,似乎是想要远离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他凑到吴桐身边,慢慢为吴桐勾勒出一个重度糖尿病患者的日常糜烂图景:
“我哥哥他今年二十三岁,吴先生。”爱德华的语气带着一种沉痛的讽刺。
吴桐霎时间瞪大了眼睛,他看着仍在气头上的威廉?登特,只见对方头发稀疏,牙齿脱落,脖颈上满是黑皴样的棘皮,俨然一副老态模样。
“是的,只有二十三岁。”爱德华敏锐察觉到了吴桐眼底的惊讶:“您也看到了,他的身体状况,已经非常糟糕了。”
“关于他的生活……………”爱德华微微摇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又令人不齿的事实:
“那完全是一场持续不断的狂欢,饮食方面,他毫无节制可言!”
“近五年来,他每周都要喝掉三加仑威士忌或者白兰地,拿烈酒当水喝,几乎从不喝水!”
“正餐方面,他酷爱最肥美的烤鹅肝和牛排,淋上厚厚的胡椒酱汁。”
“大量蔗糖腌渍的水果蜜饯是他的零食,他经常成磅的吃。”
“他的早餐标配也和舰上的其他人不同,他的是白面包配蜂蜜,一个人差不多是我和父亲食量的总和。”
爱德华的这一大段话,可着实令吴桐震惊不小。
加仑分为英制和美制,其中美制略小,一加仑大概是3.7升,英制则是4.5升。
即便是按较小的美制加仑算,威廉一周的酒水摄入量,也达到了惊人的11升,平均下来每天一升半????更何况他们还是英国人,用的计量很可能是更大的英制加仑………………
再加上他如此高糖高脂毫无节制的进餐,吴桐难以想象,他的身体究竟不堪重负到了何等地步。
爱德华顿了顿,眼神扫过哥哥肥胖的身体,继续道:“运动?这个词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他厌恶任何需要起身的活动,连从轮椅挪到床上,都需要三四个仆人费力搀扶,他的世界就是这张特制的轮椅,那张大床,以及堆满了食物和酒瓶的床头柜。”
吴桐听罢,眉头皱得更紧了。
暴饮暴食,从不运动??威廉的身体已然到了濒临极限的地步。
“那想必之前采用过不少疗法吧。”吴桐渐渐进入状态,继续问诊。
“当然。”爱德华耸耸肩:“他迷信过各种欧洲最新的注射药剂,但往往因为害怕疼痛和麻烦,最终半途而废。”
“他也尝试过无数号称能【根治】的秘方,其中就包括那些活虫巫药,结果只是把自己折腾得更糟。”
“现在,他几乎完全依赖鸦片酊来缓解疼痛??尤其是当他的脚......”
说话间,爱德华的目光扫向威廉放在特制脚凳上的双脚,那双脚布满烂疮,恶臭扑鼻。
“当他的脚开始溃烂后,他就加大剂量,用麻木来逃避现实。”
“父亲为他请了不少名医,但是结果......您也看到了。他拒绝配合任何需要他改变生活方式的治疗方案,认为那是对他自由的侵犯。
爱德华的叙述条理清晰,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准。
他的话语没有刻意渲染,却说得鲜血淋漓,将威廉?登特的纵欲和堕落,描摹得入木三分。
爱德华的文雅、清醒、懦弱,与威廉的、粗鄙、癫狂、暴虐,形成了极端的反差。
如果说威廉是家族罪恶的“化身”,那爱德华就是家族“体面”的遮羞布与“良知”的残存符号,但后者无法改变前者。
同时,吴桐听出了,尽管他压抑得很深,可在他话语的字里行间中,依然暴露出了对兄长隐隐的不满。
当爱德华的话音落下,舱房里只剩下威廉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威斯考特把垂询的目光投向吴桐,吴桐上前一步,他将目光再次落回威廉?登特身上,沉静之中,透出医者独有的专注和决心。
“我直接挑明了说。”吴桐居高临下,俯瞰着怒视自己的威廉?登特:“中国有个典故,叫【讳疾忌医】??如果再不尽快采取有效的干预措施,威廉先生,你怕是活不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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