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个抓钱仔……………”那家丁被噎得一愣,旋即恼羞成怒,他刚要发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虚弱,却依旧带着颐指气使的声音:
“吵吵什么?这么点事还得磨磨蹭蹭!”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绸缎马褂的中年胖子,在另外两个家丁搀扶下,腆着硕大的肚腩,一步三晃走了过来。
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额头布满虚汗,一只戴着翡翠玉扳指的胖手,紧紧捂着咕噜作响的肚子。
人群里有眼尖的,认出这胖子,正是西关十八甫路头号当铺【宝生大押】的掌柜??孙新!
其实说起来,在这个世道下,又有几人能不跟当铺打交道呢?
孙胖子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陈华顺和张举人,目光又扫过那几块碎银,鼻子里哼了一声:“赶紧的,老子有的是钱,别耽误工夫!我肚子………………”
话没说完,他脸色陡然一变,捂着肚子就要往诊堂里硬闯,显然是腹痛难忍,顾不得许多了。
“且慢!”一道白影倏然闪至门前,如同挺拔的玉竹,稳稳拦住了去路。
黄飞鸿面容平静,眼神却锐利如电。
他并未直接与孙胖子一行冲突,而是挥手向上一指,声音带着少年武人特有的穿透力:“孙掌柜,还请抬头!”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诊堂正上方高悬的那块红漆木匾额上。
【仁心慧术】四个烫金大字在堂内光线下熠熠生辉,而那大字下的落款,更是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官威!
“此乃关军门亲赐匾额!”黄飞鸿的声音在寂静下来的诊堂里回荡:“这匾既是嘉许,亦是规矩!无论贫富贵贱,入此门者,皆缓急有序,一视同仁,孙掌柜富甲一方,想必更明事理,更懂规矩”二字的分量?”
孙胖子那蜡黄的脸,在看到匾额上的字时,瞬间就彻底僵住了,就连肚子里的绞痛都轻了半分。
他再如何跋扈,也深知关天培是何等人物,那可是的朝廷一品大员,如今的南海柱石。
而这块匾,就是悬在宝芝林头顶的大伞。
他脸上的浮躁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因腹痛和惊惧交织成扭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但肚腹间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让他猛地弓下腰,倒吸一口凉气。
“………………排队!排队!”孙胖子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对着手下挥了挥手,脸色灰败地退到了一旁。
那几个家丁也蔫了,不敢再耍横,乖乖地跟在后面,去排队领筹。
那几块拍在桌上的碎银,也被家丁灰溜溜地收了回去。
诊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和低低的议论声,孙胖子臊得满脸通红,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捂着肚子,在长凳上找了个角落坐下,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终于轮到了孙胖子。他被家丁搀扶着,几乎是挪到吴桐的诊案前坐下。
刚一坐定,他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虚弱的急切:“吴......吴先生好!快,快给我瞧瞧!我这肚子......哎哟......可折腾死我了!”
吴桐抬眼,平静地看向眼前这位肥头大耳的当铺掌柜。
他当然认得此人,那天为了替梁坤赎回那根至关重要的武棍,他曾踏足【宝生大押】,结果被这孙胖子好一番敲竹杠。
此刻对方满脸堆笑,充满了刻意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痛苦,笑得比哭还难看。
“孙掌柜,”吴桐语气平淡,仿佛从未见过此人:“说说症状。”
“是是是!”孙胖子忙不迭地点头,断断续续叙述道:“前天......瞎,怪我贪嘴!十三行那个法国商馆,新请了个红毛厨子,弄了个什么............对,冰淇淋!”
“端上来的时候,碗上还冒着白气儿,看着热腾腾的!”他懊悔地拍了下大腿:“谁知道!那白气儿是假的!那玩意儿冰凉冰凉!比井水还凉!我这一口下去......哎哟喂!”
他痛苦地皱紧了脸,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冰凉的刺激:“回来就不行了!先是肚子里面跟了冰块似的,绞着疼!接着就............
他难以启齿地顿了顿,压低声音,“好汉子架不住三泡稀啊吴先生!我窜了整整一天一夜!腿都软了!您快给看看,我是不是染上疾了?还是别的什么恶疾?”
孙胖子最怕的就是患上痢疾,这病在这个时代死亡率极高,他眼巴巴地看着吴桐,眼里不由充满了恐惧。
吴桐让他伸出舌头,发现他舌苔白厚而腻,又诊其脉象,沉细而缓,显然不是痢疾的症状。
吴桐心里有了底,他再询问道:“便溺可有脓血?腹痛是绵绵作痛还是绞痛?可有发热恶寒?”
“没有脓血,也没发热!就是拉稀水儿!肚子里......是一直在凉,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着!”孙胖子连忙回答。
吴桐心中已有定论,他转头对一旁的黄飞鸿吩咐道:“飞鸿啊,去后面灶房,拿一个苹果,洗净削皮去核,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隔水蒸透,趁热端来。
“蒸......蒸苹果?”这回不只是孙胖子,黄飞鸿也愣住了,旁边的家丁和候诊的百姓也都面露不解。
“是。”吴桐肯定地点点头:“快去快回。”
“好!”
黄飞鸿抽身而去,约摸一刻钟,他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碗回来了。
碗里是蒸得软烂的苹果块,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来,吃了这个。”吴桐将碗推到孙胖子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副筷子。
孙胖子看着这碗平平无奇的蒸苹果,又看看吴桐,再看看自己捂着的肚子,不禁有些将信将疑。
腹内猛地传来一阵绞痛,他也顾不得许多了,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热乎乎的苹果,赶忙送进嘴里。
温热的苹果甫一下肚,整个胃囊仿佛被一股暖流瞬间包裹!
那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冷痛,竟然在此刻,开始奇迹般地缓解!
“咦?”孙胖子眼睛猛地一亮,也顾不上烫了,狼吞虎咽地将一碗蒸苹果囫囵吃了下去。
吃完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蜡黄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额头上的冷汗也止住了。
“神了!吴先生!这......这肚子里暖和多了!不......不那么拧着疼了!”孙胖子惊喜交加,这一碗蒸苹果,居然比那些苦药汤子还管用!
吴桐这才提笔开方,一边写一边解释:“孙掌柜此症,并非痢疾。乃是骤食大量寒凉生冷之物,寒气直中脾胃,损伤脾阳,导致运化失司,清浊不分,水湿下注而成泄泻。”
“蒸苹果性温平,煮后食用,可吸附肠道水分,更能温中止泻,此乃食疗之法,简单有效,最近可以常吃。”
说话间,他搁下墨笔,药方已开好。
孙胖子伸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几味寻常药材:炮姜、茯苓、麸炒白术、陈皮、甘草、防风,最后还有一味怀山药??都是些极其普通、价格低廉的药材。
孙胖子拿着药方,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他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吴先生,这这就行了?这蒸苹果......需不需要用什么金玉碗装着?还有这药方,是否太简单了点?您看我这身子虚的,要不再加点人参,鹿茸什么的温补一下?”
他习惯了那些郎中看他有钱,动辄开出人参、鹿茸、虫草这些名贵药材的方子,仿佛不用这些就显不出身份,治不好病似的。
吴桐这方子,实在让他觉得......太便宜了。
吴桐放下笔,抬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孙掌柜,用药之道,在于对证力专,人参鹿茸固然名贵,可您此刻是寒气伤脾,虚不受补,强用温补峻药,如同烈火烹油,反会加重病情。’
他顿了顿,转而有些玩味地说道:“这苹果亦是同理,若用金玉碗蒸它,难道还能多蒸出几分药性不成?”
一席话,说得孙胖子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郎中,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对着吴桐拱起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
“服了!吴先生,孙某人今日算是真服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号称名家的郎中我也见过不少,可像您这样,不问出身,不分贵贱,只一心对证下药,不贪不占,用药简廉的.......我孙胖子还是头一次遇见!”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怕您笑话,以前找那些郎中,一听是【宝生大押】的掌柜,那方子开得......恨不得把药铺里最贵的药材都给我堆上!仿佛不用贵药,就显不出他们的本事,就对不起我的身家似的!”
他抬头又望了一眼那块高悬的匾额,由衷地叹道:“关军门这四字,送得是实至名归!孙某人心服口服!”
他不再多言,示意家丁按方去药柜抓药,又恭恭敬敬地放了一个铜板的挂号费在张举人案上,这才在家丁搀扶下,脚步缓缓地离开了诊堂。
“改日待我身子轻快!还请吴郎中去寒舍小坐,孙某当面致谢!”
声音远远传来,吴桐对着远处抬手一拱,他随即转过头来,对着堂内说道:“下一位。”
此时此刻。
宁波舟山港。
一艘悬挂龙旗的官船,在漫海千帆间,悠悠泊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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