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伶仃洋一带活跃有“快”六七十只,名义上都有正当营生,其实无一例外都在走私烟土。
“早年间,我们三元里的船队,运的都是丝绸茶叶。”老人浑浊的眼里泛起水光,他指向神龛上蒙尘的牌位:“道光五年,广州府衙的买办来说,朝廷要征调船只运官盐。结果......”他干枯的手指渐渐发狠攥拳:“结果舱底全是
黑疙瘩!”
满堂寂静,只有海风穿过漏窗的呼啸声。
梁叔公站起身来,慢慢说道:“后生仔们看到这里面的暴利,全都不去打渔种地了,一股脑出海去贩这些害人的东西!”
吴桐刚要答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李婶凄厉的尖叫:
“大件事!出大祸了!”
梁叔公面色一惊,不顾老腿疼痛,他连忙抓起拐杖,往门外跌跌撞撞跑去。
三元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聚了过来,随着快蟹缓缓停下,所有人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一一
只见快蟹的船头被打碎了一半,在船舷的左侧,轰出两个触目惊心的焦黑窟窿,其中一个窟窿甚至穿透了双层船板,把整艘船从侧面打了个对穿!
吴桐注意到,最大的那个裂口边缘,木板里还嵌着半截铁蒺藜??这是外海水师战船独有的链弹。
“快搭把手!”船工们伸开舷梯,七手八脚往下抬人。
人们围找上去,当看到眼前景象时,都不免心头一紧??七八个后生浑身是血,其中伤势最重的,当属船头儿阿海。
他左肩被撕开了个大口子,翻卷的皮肉里隐约可见森森白骨,显然是被炮火掀起的破片贯穿所致。
“我的娃儿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人群中炸响,阿海娘从人群中飞扑出来,伏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
“这是怎么回事!”梁叔公拄着拐杖踉跄赶来,劈手揪住个小船工,厉声质问。
“是水师的佛郎机炮!”满脸烟灰的后生啐了口血沫:“晌午在伶仃洋刚接完货,三艘水师的广船就突然围上来,说奉两广总督大人的命令,前来收缴私货!”
“既是官船查禁,怎会开炮轰击民船?”老人看着船身上硕大的弹孔,颤声问道。
“阿海哥说将货拿出一半换条生路,结果那帮打靶仔!”后生的声音发哑:“韩副将说我们走私黑货该杀,转眼却让亲兵往自己船上搬!官字两张口,吃人比红毛鬼还狠!”
“我们肯定不能给,水师就下令开炮!”这时,身后另一个后生接过话来:“幸亏今日七妹在船上,要不然大伙都要落海喂鱼!”
说话间,一道利落的身影,扯着大绳从船舷上一跃而下。
这群船上儿郎见状纷纷让路,如果不是有“七妹”这个称呼在前面垫底,吴桐真的会把她错认做一个俊朗的男孩子。
她身材高挑,穿着一袭靛青短打,牛皮护腕缠到小臂,露出些结实黝黑的肌肉,鸦羽似的发辫胡乱盘在头顶,眉目间锋芒凌厉,竟压过了满场男儿。
梁叔公拉过七妹,急切地问:“官军呢?会不会追上来?”
“叔公放心。”七妹摆摆手说:“水师那些广船吃水两丈,出了大铲湾就是烂泥滩,那些铁疙瘩追不上来。”
她顿了顿,随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火器营的那群蠹虫上下一贪,他们的佛朗机炮能打响三发,就已经是祖坟冒烟了!”
听到这话,梁叔公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放松下来,老人长叹出一口气:“唉,劫不到咱,姓韩的绝不会走空,怕是又得难为别人去了……”
话没说完,旁边重伤的阿海突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暗红的血沫从他口鼻涌出,吴桐赶忙过去,他的手指刚触到阿海肿胀的皮肤,就感觉到皮下异常的高温。
伤口四敞大开,撕裂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不祥的灰白色,而其中最令吴桐感到棘手的,是在阿海的骨头缝隙里,还卡着一枚弹片!
“斜方肌完全撕裂,三角肌前束差不多断了三成。”吴桐赶上前去,心中默念诊断。
他刚要动手,七妹却横上前来拦住了他。
她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阿海,垂眸沉声说道:“阿桐哥,他活不成了,能活的。”
吴桐眉梢陡然一扬,他抬起臂膀,把七妹轻轻推到了旁边。
“妈祖在上。”吴桐眼前渐渐浮现起系统面板的光斑:“相信我,他活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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