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至中天,光如金线洒落山野,却在触到那座古庙的刹那,仿佛被无形之口吞噬。竹林尽头,影子逆生,所有枝叶的暗影皆指向庙门中央,凝成一道漆黑的竖痕,宛如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吴峰跳下驴车,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红衣女子。她静立如画,无发之头低垂,嫁衣上的星宿图纹随风微微浮动,竟似在缓缓旋转,与天上北斗错位相应。她脚下踩着的黄历,纸页翻动,日期依旧停在“癸亥年三月初七”??今日。
“你不是我娘。”吴峰站在十步之外,声音沉稳,“我娘早已魂归黄土,镇于‘生门’之下。”
女子缓缓抬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唯有一口血唇缓缓开启:“你说得对……我不是她。我是她守的东西,是她压在我身下的那一声叹息,是她未能咽下的那一口怨气。”
她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青铜小锁,与吴峰手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锈迹更深,锁身上缠着一缕灰白发丝。
“这是她临死前剪下的最后一缕头发。”女子低语,“她说,若有一天她的儿子来了,就把这个交给他。可她又怕自己忍不住相认……所以她把自己的记忆,炼成了锁芯。”
吴峰心头剧震,手指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小锁。两锁遥遥相对,忽然共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被唤醒了。
“你母亲守了七年。”女子说,“七年里,她每日在庙中跳傩舞,以身为桩,以血为符,镇压‘生门’。每跳一次,便忘一段往事。先是忘了你父亲的模样,再忘了你们一起吃过的饭,最后……连你的名字都说不出口。”
她顿了顿,声音里竟有几分悲悯:“可你知道最痛的是什么吗?是你每年清明来上坟,她明明看见你,却只能装作陌路。你跪在她碑前哭,她站在庙里跳,脚底磨出血,也不敢停下半分。”
吴峰双目通红,喉咙像是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发不出声。
“直到第七年冬至,门动了。”女子继续道,“那天夜里,阴风裂地,黄历自燃,‘凶煞?黄道吉日’的影子从地下爬出。她拼尽全力,以命为契,重新封印。可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下一次开启,必是‘承器者’归来之时。”
“所以……她是故意让我找到钥匙的?”吴峰喃喃。
“不。”女子摇头,“她只求你不来。可命运从不由人选择。你是盘氏血脉,是‘承器者’,你走到这一步,早在你出生时就已注定。”
吴峰猛然抬头:“那我该怎么办?继续让她守下去?还是……杀了她残留的执念,彻底打开这扇门?”
“都不是。”女子轻笑,笑声如铃,“你要做的,是走进去,听她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做出属于你自己的决定。”
说罢,她身形渐淡,化作一缕红烟,钻入庙门下方的地缝之中。那缝隙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入,内里漆黑如墨,隐隐传出水滴之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心跳。
麻衣道人这时才走上来,低声说:“门后不是庙,是‘生门’本体。你一旦进去,便再无回头路。八门感应,其余七门也将随之松动。天地气运将乱,鬼神争鸣,人间或将重回五代旧世。”
“我知道。”吴峰点头,“可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我爹没能完成,我娘用命拖住,现在轮到我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座山岳形的“工艺品”钥匙,红绸已自行脱落,露出其真容??那根本不是钥匙,而是一座微缩的盘王庙,庙顶刻着北斗七星,庙门正对南方,与现实中这座古庙方位完全一致。
“这才是真正的‘钥匙’。”麻衣道人神色凝重,“它不是开锁的工具,而是‘门’本身的一部分。你父亲当年就是带着它来的,但他没能激活它。因为只有‘承器者’的血,才能唤醒它。”
吴峰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微缩庙宇的门上。血珠滚落,瞬间被吸收,整座小庙骤然亮起青光,与他体内“谷雨”神韵共振。紧接着,地面剧烈震动,现实中的古庙轰然倒塌,砖瓦飞散,露出地底一座巨大的石门。
石门高九尺,宽三丈,通体由黑曜石雕成,表面刻满扭曲的人形与星图,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八卦阵,阴阳鱼眼处各嵌一枚铜钱,正是吴峰曾在童尸口中见过的那种。而在八卦上方,赫然写着四个朱砂大字:**生门?勿启**
“就是这里了。”吴峰深吸一口气,“我娘就在下面。”
他迈步上前,将三把钥匙依次插入石门上的凹槽。第一把,是腰间布囊中的古钥,插入“乾”位;第二把,是李生白所赠的青铜钥,插入“坤”位;最后一把,是那座微缩盘王庙,嵌入八卦核心。
钥匙入位,石门嗡鸣,八卦开始逆向旋转,铜钱自行翻转,正面朝下。与此同时,吴峰耳边响起无数低语,有孩童的哭声,有女人的哀叹,还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他:“阿峰……”
那是母亲的声音。
“别听!”麻衣道人厉喝,“那是‘门’在试探你!它会用你最在意的东西拉你进去!”
可吴峰已经闭上了眼,任由那声音牵引。他知道,这不是幻觉,是他娘残存的一缕意识,在门缝中挣扎。
“娘,我来了。”他低声回应,“你说吧,我想听你说完。”
石门缓缓开启,一股腐香扑面而来,夹杂着泥土与血的气息。门内并非地宫,而是一片无边稻田,金浪翻滚,一如他幼年梦境。田埂上,一个穿傩面的老妇人背对着他,手中铃铛轻响,正在跳舞。
“阿峰。”她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温柔,“你长大了。”
吴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娘……我好想你。”
老妇人停下舞步,缓缓转身。傩面之下,是一张枯槁却慈祥的脸,正是他记忆中的母亲。可她的眼睛,却是全黑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缓旋转的星云。
“我不该见你。”她说,“守门人不能有牵挂,可我还是想看你一眼……就一眼。”
“为什么是我?”吴峰哽咽,“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这些?”
“因为你是盘家最后的血脉。”母亲轻声道,“盘氏一族,世代为‘承器者’,守护八门平衡。我们不是神仙,也不是道士,我们只是……被选中的人。”
她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稻田之上浮现出八道光影,正是八门虚影。每一门后,都站着一个人影??有的披甲执戈,有的焚香诵经,有的悬梁自尽,有的投身火海。
“他们都是你的先祖。”母亲说,“每一个时代,当‘黄道吉日’欲出,便有一人站出来,以命封门。你父亲失败了,因为他心有不甘,想强行摧毁它,结果反被吞噬。我成功了,因为我愿意等,等到你来。”
“可我不想接这个担子!”吴峰怒吼,“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像你一样,连亲儿子都不敢认!”
“那你走吧。”母亲平静地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门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你去过普通人的日子,娶妻生子,忘了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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