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云雾缭绕。忘川寨藏于悬崖绝壁之间,仅靠一条藤桥与外界相连。寨中居民皆戴木雕傩面,终年不见真容,传说他们与冥府订约,每逢七月半便请亡魂登台唱戏,借此窥探命运玄机。
林昭踏上藤桥时,风正烈。
桥下万丈深渊,雾气翻涌如沸水。每走一步,木板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走到中途,一阵鼓乐声忽然自寨中传来,悠远凄清,似有无数 voices 在合唱一首古老的挽歌。
紧接着,一道身影出现在对岸。
那人身穿彩袍,脸覆赤红傩面,手持一面铜锣,缓缓敲响三声。
“外来者。”声音沙哑,“你可知此寨规矩?”
“知道。”林昭停下脚步,迎着风回答,“见傩不拜,断魂留寨;问事不说,剜目为祭。”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我有一问。”他直视那双空洞的眼孔,“你们请来的‘亡魂’,真是他们自己吗?”
傩面人静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刺耳,如同乌鸦啼鸣。
“聪明人通常活不长。”他说,“但你既然来了,不如看一场戏吧??今晚子时,轮回台开演《断缘记》,主角……是你认识的人。”
林昭心头猛地一跳。
“谁?”
“你母亲。”
风突然停了。
整座山谷陷入死寂。
林昭站在桥中央,手指紧紧攥住绳索,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陷阱,是诱饵,是敌人最擅长的心理攻伐。可当他听见那个名字从别人口中说出,哪怕明知虚假,心脏仍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我去看。”
傩面人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淡淡的话:
“记住,台上若动情,台下便留命。”
夜幕降临,轮回台燃起九盏幽绿灯笼。寨民们围坐四周,面具映着火光,神情莫测。舞台上布景简陋,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真实感??那是一间熟悉的茅屋,灶台边放着一只补过的陶碗,墙上挂着半幅褪色的渔网,连角落里那只破草鞋的位置,都和他童年记忆中分毫不差。
幕布拉开。
一名女子缓步走出,面容温柔,穿着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靛蓝布裙。
林昭呼吸停滞。
“昭儿……”她轻声唤道,“这么久,你去哪儿了?”
不是幻象。
不是投影。
她的气息、她的语调、她眼角那道细纹……全都真实得令人发疯。
“溯因判源!”他低喝。
因果之线浮现,却让他浑身冰凉??这条线上,竟真的连着一段属于他母亲的灵魂碎片!虽不完整,却是货真价实的残念,不知何时被戏班从冥途截获,强行唤醒!
“你们……竟然亵渎死者!”他怒吼。
台上“母亲”却笑了:“孩子,我不怪他们。是我自己愿意回来的。我想看看你,想告诉你……我没走远。”
林昭双膝几乎要弯下去。
但他死死咬住舌尖,逼自己清醒。
他知道,只要一滴泪落下,就会激活舞台下的“牵魂阵”,让他陷入永恒的执念幻境,成为戏班的新傀儡。
“你不是她。”他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她,不会让我停下脚步。”
“可我想你啊……”她伸出手,眼中含泪,“你就不能陪我一会儿吗?哪怕一个时辰也好……”
林昭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海渊门前的那一幕??母亲在意识深处叹息:“好孩子……”
那是告别。
不是召唤。
他睁开眼,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划向左手掌心,鲜血淋漓。
剧痛让他清醒。
“你说你想我?”他盯着台上幻影,声音冷如寒铁,“那我就告诉你??我现在做的事,才是她希望我做的。你若真是她,就该为我骄傲,而不是……拦我回家的路。”
话音落下,他猛然掷出匕首!
刀锋精准钉入舞台中央的符眼位置,整座轮回台剧烈震颤,火焰倒卷,布景崩塌。
“母亲”的形象开始扭曲,最终化作一团黑烟,被吸入一口陈旧戏箱之中。
傩面人从阴影走出,冷冷道:“你毁了一场好戏。”
“你们不该碰她。”林昭喘息着,拾起掉落的匕首,“有些人,注定只能活在回忆里。你们拿她来演戏,是对生者的凌迟,对死者的侮辱。”
“可世人就爱看这种戏。”傩面人冷笑,“他们宁愿相信虚假的团圆,也不愿接受真实的离别。”
“那就让他们继续做梦吧。”林昭转身走向藤桥,“但我不会。”
他踏上归途时,身后传来戏班重新开锣的声音。
又一出《相思引》开始了。
他知道,这样的戏还会演下去。
只要人间还有不甘,还有舍不得,还有无法释怀的爱与痛,就会有人利用这些情绪,编织谎言,开启邪门。
而他,也只能一次次赶赴战场,用残躯挡住那些即将涌出深渊的黑暗。
因为他不是神。
也不是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守门人。
门后无人,方为永安。
驴蹄轻踏山路,晨雾渐散。
林昭抬头望天,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
他轻轻哼起那首古老的?歌,声音沙哑,却坚定如初。
潮起潮落,归航之人,终将回到属于自己的岸。
哪怕那岸,早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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