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终究晚了一步。
一名小女孩躲在尸堆后哭泣,怀里抱着死去的母亲。她看见陌生人到来,本能地尖叫起来。这一声,竟惊醒了部分村民的神智。
混乱爆发。
有人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大喊“放过我”;有人扑向同伴挥拳相向;更多人则疯狂冲向黑镜,试图跪拜。
陆昭当机立断,下令点燃火把,将浸过石灰水的布条缠绕在每人脸上,阻隔邪气侵袭。他自己拄拐上前,奋力推倒一座即将倾倒的屋梁,救下一窝婴儿。
就在此时,黑镜突然嗡鸣震颤,镜面浮现一张模糊面孔??赫然是鳐涟的容貌!
“蝼蚁们……”声音自镜中传出,阴冷刺骨,“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终结一切?我是不死的执念,是权力永不消亡的影子!只要人心尚存贪婪与恐惧,我就永远存在!”
陆昭仰头怒喝:“你不是鳐涟!你只是他临死前不肯放下的妄想!”
“妄想?”黑镜冷笑,“看看四周吧,有多少人甘愿为权贵卖命?有多少官吏巧取豪夺?有多少父母宁愿让孩子跪着活,也不愿站着死?这不是妄想,这是现实!”
话音落下,方圆十里内的瘴气骤然凝聚,化作无数幻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有堆积如山的金银,有万人叩首的场面……诱惑直击人心。
几名队员眼神动摇,手中的火把缓缓垂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歌声自山巅传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婉转凄美,却又蕴含无穷力量,如同晨钟破晓,驱散迷雾。
众人抬头,只见叶明眸独立峰顶,白衣飘然,手中托着一只玉笛??那是她当年化身为鸟赴死时残留的骨笛,凝聚了全部念力与记忆。
她吹奏的,是《大司命颂》的最后一章。
音波所至,黑镜剧烈震荡,幻象纷纷碎裂。那些被蛊惑的村民痛苦抱头,终于恢复清明。
“快!砸了它!”陆昭高喊。
众人合力搬起巨石,一次次砸向黑镜。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一声惨叫般的回响,仿佛有千万个堕落灵魂在哀嚎。
第七次重击之后,黑镜终于崩裂。
一道黑烟冲天而起,欲逃向星空,却被一道金光截住。
盛鳐御驾亲临,手持一卷诏书,朗声道:“今以天下共主之名宣告:凡以邪术惑众、残害百姓者,无论生死,皆为逆贼!此魂不得超生,永镇幽冥!”
金光化锁链,将黑烟层层缠绕,最终封入一方青铜匣中,沉入深潭。
风波暂息。
村民们跪地痛哭,感恩重生。小女孩抱着陆昭的腿,抽泣道:“哥哥,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勇敢吗?”
陆昭蹲下身,轻轻擦去她的泪水:“能。只要你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记住有人愿意为你而来,你就永远不会真正孤单。”
他望向远方,那里,朝阳正缓缓升起。
***
数日后,启明书院。
方许正在院中教孩子们练习拳法。这不是杀人的武艺,而是强身健体的“立人桩”,讲究站得稳、立得直、呼吸有序、心志坚定。
“练这个干什么呢?”一个男孩嘟囔,“又不能打坏人。”
方许笑着拍他脑袋:“能。它让你在面对威胁时,不会本能地低头弯腰。它让你知道,你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你自己。”
这时,叶明眸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陆昭他们的消息。”她微笑,“村子救回来了,黑镜毁了,盛鳐也亲自去了现场安抚百姓。他还宣布,全国彻查类似‘邪镜’的存在,凡隐瞒不报者,族诛。”
方许松了口气,仰头看向蓝天。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曾经以为,最大的胜利是打败人王,是撕碎神权,是让所有人都站起来说话。”
“现在呢?”叶明眸轻问。
“现在我知道,真正的胜利,是让一个曾经只会哭的小女孩,长大后敢对欺压者说‘不’;是让一个瘸腿少年,能带领别人走出黑暗;是让一本书,能在无人监督的情况下,一代代传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我们终会老去,会死去。但只要还有人愿意接过那盏灯,黑夜就永远赢不了。”
叶明眸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你说,他们会记得我们吗?”
“也许不会。”他笑,“但他们会记得那种感觉??当全世界都说‘算了’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说:‘我不服。’”
风穿过槐树,送来一阵熟悉的旋律。
那是孩子们在唱《大司命颂》的新版本:
> “她不是神,不曾居天庭,
> 却以血肉之躯,挡住千军万马;
> 他不是仙,从未腾云去,
> 却用一句真话,劈开万丈高墙。
> 他们走了,火留下,
> 照亮后来者的路,直到黎明。”
同一时刻,遥远虚空。
殿灵再次睁开双眼,指尖划过命运长河,只见原本仅有两条交织的主线,如今已蔓延成一片璀璨星网,无数新生的命运线从中生长而出,彼此连接,互相辉映。
“原来如此。”它轻叹,“圣殊之道,不在个体之伟大,而在群体之觉醒。”
它抬起手,轻轻一点。
万千世界中,又有一处洪荒大地开始震动。
江河奔涌,群山崩裂,一个怀抱婴儿的母亲在泥石流中奔跑,嘴里喊着:“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而在另一侧山坡,一个独臂少年正用炭笔在岩壁上刻画??那是未来城市的蓝图。
“第二十次轮回……已经开始。”
殿灵闭上眼,嘴角微扬,“而这一次,或许,人类真的能赢。”
风起东方,春雷滚滚。
在那片刚刚经历灾难的土地上,一棵嫩芽破土而出,迎着朝阳舒展叶片。
它不知道自己会长成参天大树,
它只知道,阳光值得追逐。
就像那个曾在血泊中握紧拳头的孩子,
那个在暗室里偷偷读书的少女,
那个在暴政下低声说“我不服”的普通人。
他们或许无名,
但他们存在过。
他们抗争过。
他们传递过光明。
而这,便是圣殊的真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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