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战的目光,就是被那抹突兀的红拽住的。在一片姹紫嫣红里,血魂草的红太扎眼——不是花的艳,是深沉的殷红,像凝固的血珠缀在短茎上,叶片边缘泛着点黑,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神秘。他蹲下身时,裤脚扫过草丛,惊起只绿色的蚂蚱,蹦跳着躲进草叶深处。指腹悬在草叶上方没敢碰,能感觉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凉丝丝的气,像捧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这草娇气,沾了汗气就容易失了药性。”他低声说,喉结动了动,显然在按捺那股想采几株的冲动。视线扫过周围,发现这血魂草竟成片长着,像谁不小心泼翻了胭脂盒,在绿草地上洇开一片又一片,看得人心里直跳。
往前走了半里地,忽见一片坡地种着茶树。不是那种齐腰高的矮丛,而是能遮荫的大树,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叶片却嫩得能掐出水。阳光打在叶面上,能看清脉络像翡翠的纹路,风过时,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谁在摇一树的绿铃铛。独孤战伸手摘了片嫩叶,指尖碾了碾,一股清苦中带着甘甜的气息立刻漫开来——是“云雾白”,他认得,当年在江南茶会上喝过一次,一壶要抵半个月的月钱。
“你闻。”他把叶子递到慕寒鼻尖。慕寒轻轻嗅了嗅,眼睛亮起来:“是‘雨前尖’,比云雾白更润。”她指尖划过茶树的枝干,那里有细密的绒毛,“看这树龄,怕是有几十年了,根扎得深,吸收的地气足,泡出来的茶定有股山骨的清劲。”
两人没多留,只是在茶树下站了会儿。风穿过茶林,带着叶香漫过来,像喝了口刚沏的新茶,从舌尖润到心里。独孤战望着远处血魂草生长的方向,又看了看这片茶林,指尖在掌心悄悄碾着那片“雨前尖”的碎末,心里已经盘算起:得请个懂行的药农来,再备些竹篮和瓷罐;这茶树也得做个标记,等秋凉了来采,用竹匾摊在檐下阴干,雨天就着炭火煮茶,想想都觉得舒坦。
岛上的风还在吹,带着花香、草气,还有茶树的清苦,把“天然药库”这四个字,轻轻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脚下的腐叶层踩上去“沙沙”作响,独孤战拨开一丛垂落的藤蔓,眼前忽然开阔——数十株合抱粗的乔木矗立在林间,树皮泛着深褐的油光,用匕首轻划一道,内里露出蜜色的木质,纹理细密如绸缎,竟连一丝结疤都没有。“是铁梨木。”他指尖抚过树干,触感温润坚硬,像触到了陈年的玉,“做房梁百年不腐,打一套桌椅,能传三代。”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忽然飘来阵奇异的香——是胡椒藤。深绿的藤条缠着树干,一串串红紫相间的浆果缀在叶间,摘一颗捏碎,辛辣味瞬间呛得人眼眶发烫,却又带着股醒神的冲劲。旁边还丛生着姜黄,块茎在土里鼓出金黄的疙瘩,刨开表层土,便能看见像蜜蜡般温润的断面,空气里顿时漫开微苦的药香与甜辣交织的气息。慕寒弯腰拾了片掉落的桂皮,树皮卷曲如耳,凑近一闻,醇厚的香气裹着水汽漫上来,像是把整座森林的暖都揉了进去。“炖肉时丢一块,能香透半条街。”她指尖摩挲着桂皮上的细纹,那纹路竟像天然的云纹,好看得舍不得用。
独孤战背着手绕树走了半圈,目光扫过那些铁梨木的间距,忽然停在一株最粗的树下——树根处竟拱出片茯苓,白胖的菌核嵌在腐土里,像埋了堆白玉。他没说话,只朝慕寒扬了扬下巴,慕寒会意,从背篓里翻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开土,茯苓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这趟没白来,光是这些木料和调味草,往后盖房做饭,便有了底气。
离开时,独孤战往背篓里塞了块最大的茯苓,又折了段胡椒藤挂在筐边。走了老远,那股桂皮与胡椒的混香还缠着衣角,慕寒忍不住问:“这些木头不砍吗?”他头也不回:“等盖好窑,烧出桐油再来看。”慕寒便不再多问——她懂,他是要等最合宜的时机,像酿酒得等够时辰,急不得。
登第二座岛的木筏刚靠岸,慕寒就被晃眼的光刺得眯起了眼。不是日光,是石缝里漏出的银白——是银矿。那些矿石嵌在灰黑的岩石里,像被谁泼了银河,碎星似的闪着冷光。独孤战撬开块松动的石块,里面竟藏着缕金丝,细如发丝,却在阴处也泛着暖光,他指尖捏起那缕金,重量压得指腹微沉,“是沙金。”
更深处的岩壁上,铜绿如苔藓蔓延,一片片孔雀蓝与赤红交织,像谁在石头上泼了釉彩。敲下一小块,铜锈簌簌落在掌心,竟带着种潮湿的腥甜,是未经冶炼的生猛气息。慕寒蹲在矿脉边,指尖轻触那些闪光的矿石,银的冷冽,铜的斑驳,金的温润,在指尖织成片光怪陆离的网,让她想起小时候听书人说的“宝山”,原来真有地方,能让石头比珠宝还耀眼。
独孤战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荡开,竟带着点少年人的雀跃。他往矿脉深处走了两步,回头看慕寒,眼里的光比矿石还亮:“烧窑的铜,打工具的铁,说不定都在这儿了。”慕寒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懂了他刚才的眷恋——原来前一座岛的木材是“安身”,这座岛的矿脉,便是“立命”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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