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后的小镇像被重新洗过一遍,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屋檐滴水声此起彼伏,像是冬天在低声告别。我每天清晨都会去老槐树下站一会儿,看那道曾如人影般的树影渐渐消散在春阳里。它不再伸出手臂,也不再随风摇曳出诡异的姿态,仿佛真的随着那一夜的封印,沉入了地底。
可我知道,它只是睡着了。
母亲照常做饭、洗衣、哼那首《冬日小夜曲》,只是调子比往年更轻了些,像是怕惊醒什么。她从未问过我阁楼的事,也再没提起父亲留下的东西。但有天晚上,我经过她房间时,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他听见了,也看见了。和你哥一样。”
我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可那一句“你哥”,像一根冰针,扎进耳膜,直抵脑髓。
我没有哥哥。
至少,从没人告诉过我。
第二天我去图书馆找林姨,想查查户籍档案或旧报纸。可她一见我就摇头:“别查了。”她把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指尖微微发抖,“有些名字,翻出来会招雪。”
“我是不是有个哥哥?”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鸣都停了。最后,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孩子站在雪地里,中间是个穿红裙的小女孩,左边是我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右边……是一个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年,只是眼神更冷,嘴角没有笑。
“这是1987年拍的。”林姨说,“你父亲第一次带队登山的那年。那个男孩……是你哥哥,阿昭。他在那次山难中死了,才十二岁。当时救援队只找到了他的帽子和一只鞋。你父母把你生下来后,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也‘听’到什么。”
我喉咙发紧:“为什么我和他长一样?”
“因为他们选中的容器,总得像一点。”她苦笑,“‘听雪者’不是偶然,是轮回。每一代,总会有一个孩子能听见‘冬语’。上一个是阿昭,然后是你爸,现在是你。而她……一直在等一个足够像她的人回来。”
“谁?”
“穿红裙的那个。”林姨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不叫‘她’,她有名字??苏晚。当年被困雪洞的孩子里,她是唯一一个坚持写日记的。她说她不怕死,只怕死后没人记得她叫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做过什么梦。结果呢?十年过去,连她的墓碑都被铲平了,说是‘无主荒坟’。”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那天回家,我把玻璃瓶里的黑色纽扣拿出来,在灯光下反复端详。它原本是布偶熊的眼睛,如今却像一颗凝固的瞳孔。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梦里那个红裙女孩,每次出现,手里都抱着那只熊,但从没见她换过另一只眼睛。也就是说,另一颗纽扣还在某处。
我翻开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盘磁带,重新听了一遍。这次我注意到,在录音结束前,有一段极轻微的杂音,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敲击磁带外壳。我把音频导入电脑,降噪放大,竟听出几个断续的音节:
“……左……眼……在……钟楼……”
钟楼?
镇上的钟楼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十年前因结构老化封闭了,连楼梯都被焊死了。据说那晚父亲失踪前,曾一个人爬上钟楼,待了整整两个小时。后来警方上去搜查,只发现地板上有大片水渍,干涸后留下一圈圈霜纹,形状像一句倒写的诗。
我决定夜里潜入。
阿诚走前留给我的纸条我一直带在钱包里。那天晚上,我对照童谣最后一句【今年我不找你,因为你已认得我】,突然明白过来??不是“我不找你”,而是“**你已认得我**”。意思是,我已经不再是被猎物,而是成了守门人,能分辨真假,能识破幻象。
十一点四十五分,我翻过钟楼后墙的铁栅栏。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整座塔像一根插进大地的黑骨。门锁早已锈死,但我从缝隙钻了进去。手电筒光束扫过螺旋楼梯,墙上布满涂鸦与裂痕,可越往上,墙面越干净,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
第十三级台阶??本该是空缺的一阶??竟然完整存在。
我心头一跳。收音机里播的是十年前的广播,钟楼敲了十三下。而现在,这第十三阶,也出现了。
我踩上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回应。
顶层的钟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滴水声。我推门进去,手电光落在中央的铜钟底部??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布偶熊,右眼缺失,左眼是一颗银灰色的纽扣,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我蹲下身,伸手去拿。
就在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气温骤降。呼吸凝成白雾,地面迅速结出霜花,蔓延成字:
【你来还债了。】
我猛地抬头,钟的阴影里站着那个红裙女孩。这次她面对着我,脸上依旧空白,但身体轮廓比以往清晰得多,像是从梦境一步步走到了现实。
“我不是来还债的。”我咬牙说,“我是来归还属于你的东西。”
我把玻璃瓶里的黑纽扣举起来:“这一颗,是你的右眼。这一颗,是左眼。我都找到了。”
她没动,也没说话。但风开始旋转,铜钟无风自鸣,发出一声悠长而扭曲的嗡鸣。我感到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响起无数重叠的声音??孩子的哭喊、雪崩的轰鸣、岩壁上指甲刮擦的声响……
记忆再次涌入。
这一次,我看清了雪洞里的场景:六个孩子挤在一起,苏晚靠在角落,手指在岩壁上刻字。其他人陆续昏迷、死去,只有她一直醒着,用最后的力气写下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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