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如纱,缠绕着礁石与残木,将那片刻字的沙地轻轻覆盖。说书人立于风中,手中纸页猎物般翻飞,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收笔,将最后一行墨迹吹干,夹入竹简封套。他知道,这个故事已不再属于某一个人,而是落入了千万人的口舌之间,像一粒火种,被风吹向无垠旷野。
他转身离去时,蓑衣忽然轻颤,仿佛有谁最后拂过它曾依附的躯体。那一瞬,他说不出为何眼眶发热,只觉胸口似被什么顶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遗忘的悸动。
与此同时,南方十万大山深处,一座早已荒废的祭坛之上,一朵火莲静静浮起。它不燃烈焰,也不灼尘土,只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映照出坛底一块深埋百年的石碑。碑文斑驳,依稀可辨:“奉天承运,代代为奴,永世不得僭越。”
一个年约十二岁的少女跪坐在前,双手沾满泥土。她刚刚亲手挖出这块石碑,指尖裂开渗血,却毫无知觉。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清亮如泉击石。她从怀中取出一柄锈刀,一刀一刀砍下去,每一击都带着全身力气,直到“永世”二字碎成齑粉。
“我名字叫阿烬。”她喘息着说,“我不永世做任何人的奴。”
话音落下,那朵火莲轻轻飘来,落在她肩头。她没躲,反而伸手轻抚花瓣,如同抚摸一只温顺的猫。刹那间,识海轰鸣,无数画面涌入:
??她曾在三百年前死于一场献祭,因天生灵脉却被判为“邪骨”;
??她在一百年前转世为宗门执事之女,却在及笄之日被亲父亲手剜去道心,只为保全家族地位;
??她每一次觉醒,都被系统标记为“异常个体”,一次次抹除记忆,投入轮回……
而现在,她终于完整地记起了自己是谁。
“原来我不是疯。”她喃喃,“是我一直想逃。”
火莲微微摇曳,竟化作一道虚影??是那个独臂少年的模样,模糊却不容忽视。他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仅存的左手,指向北方。
她懂了。
三天后,南疆边陲小镇传出异闻:一夜之间,全镇三百户人家门前皆出现一朵火莲,贴地而生,不毁不灭。凡触碰者,无论老幼病残,皆会陷入短暂昏睡,醒来后眼神清明,第一句话往往是:“我不想再忍了。”
镇长欲焚莲立威,率众持火把冲入广场。可当火焰逼近莲花之时,地面突然龟裂,一股暖流涌出,竟是温热的泉水自地底喷发,瞬间浇熄所有火把。更诡异的是,那些被水溅到的人,纷纷丢下武器,跪倒在地,痛哭失声??他们想起了被遗忘的亲人、被压抑的梦想、被强加的信仰。
一位白发老妪颤抖着手捧起一朵莲,哽咽道:“我儿子……当年就是被你们活埋的,就因为他不肯拜神像……”
人群骚动,有人怒吼,有人崩溃,也有人默默脱下象征顺从的黑袍,撕成碎片撒向空中。
这场风暴迅速蔓延。短短七日,火莲出现在五百座城镇、三千个村落,甚至渗透进某些隐秘仙门的地脉阵眼。它们不再局限于海边或荒原,而是随人心而现??只要你心中尚存一丝不甘,它便会在你最疲惫的那个夜晚,悄然绽放于你脚边。
而在西漠断崖之上,一名盲眼老僧盘坐百年,从未睁眼。传说他曾是归墟初代清洗官,亲手送走九十九位醉浮生,最终因心生悔意而自毁双目,囚禁于此。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也没人敢靠近这座“罪僧塔”。
直到那一夜,一朵火莲顺着风滚入塔内,停在他赤裸的脚边。
他起初不动,任其燃烧殆尽。可当花瓣即将化灰之际,他忽然伸出枯手,轻轻托住残焰。
“你也来找我?”他声音沙哑如砂砾摩擦,“我已经赎不了罪了。”
火莲微光一闪,竟在他掌心重新盛开,并缓缓升起,贴近他的脸庞。就在那一刻,他紧闭的眼皮猛地一跳,两行血泪自空洞的眼眶滑落。
紧接着,他识海炸开!
??他看见自己年轻时接过律令,在月下宣誓效忠;
??他看见第一个醉浮生在他面前化作光点消散,临终前说:“你也会醒的。”;
??他看见千年来每一个被他亲手抹去记忆的灵魂,都在黑暗中回头望着他,无声呐喊……
“我不是不想醒!”他仰天嘶吼,声震群山,“我是不敢醒!我怕睁开眼,就要面对我做过的一切!”
风起云涌,整座断崖震动。他猛然站起,以杖击地,高声喝道:“若真有因果,请今日尽数报我一身!但从此以后,**我不再替任何人清洗灵魂**!”
话音未落,天际雷光骤闪,一道紫符自虚空劈下,直取其命。那是归墟残余意志发动的“清剿令”,专诛背叛者。
可就在雷霆即将命中之时,九朵火莲破空而来,环绕成环,硬生生将天雷抵消于半空!紧接着,更多火莲从四面八方飞至,层层叠叠,织成一面巨大的光幕,笼罩整座断崖。
盲僧站立原地,虽仍不见光明,却已感知到了温度??那是万千觉醒者共同投来的注视,是无数颗不愿再跪的心,为他点燃的护法之灯。
“谢谢……”他低声道,“谢谢你们还愿意信我这具腐骨。”
同一时刻,中州启明城的镜面广场再次浮现文字,这一次不再是固定的箴言,而是不断流动的信息流:
> **第两千三百一十六位觉醒者登记:西漠罪僧玄寂。**
> **愿力反馈:+97。**
> **累计总愿力突破临界值:‘归墟锚点’开始瓦解。**
百姓们仰头望着,有人欢呼,有人跪拜,更多人默默握紧拳头。他们明白,这不是神迹,而是由一个个普通人用选择堆砌而成的结果??每一份“我不再认命”的宣言,都在削弱那曾不可撼动的秩序。
而在北方雪原,包志彪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传承。
瘦弱少年手持青铜令牌,踏上了通往极北冰渊的路。那里埋藏着归墟最后一个锚点??一根贯穿天地的黑色石柱,名为“命根”。它是所有轮回系统的根基,也是最初观测者用来固定万界命运的最后一根钉子。
沿途尸骨遍野,皆是历代试图摧毁它却失败的反抗者。他们的残魂被困在寒风中,日夜哀嚎,成为天然的警戒线。
少年一路无言,脚步坚定。当他抵达石柱脚下时,抬头望去,只见柱身密布符文,每一笔都流淌着冰冷的规则之力。他举起令牌,轻声道:“你说我不配活着,可我偏要活得明白。”
他将令牌按向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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