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动少年独臂上的残袖猎猎作响。他坐在礁石边缘，脚边放着一只破旧木箱，箱盖微启，露出半截锈迹斑驳的青铜令牌。那是三年前南荒崩裂时，从天而降的碎片之一，带着灼烧过的焦痕，像是一封无人能解的遗书。
老黄牛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低沉沙哑：“你娘快到了。”
少年没答话，只是抬起左手，缓缓摘下右眼的布条。那只眼睛早已失明，空洞如枯井，可就在那一瞬，瞳孔深处竟泛起一丝金芒，如同星火将燃未燃。他望着远方海平线，目光穿透雾霭，看见那艘渔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灰袍女子手持油灯，灯火不随风摇，反而在浪涛间划出一道静止的光痕??那是归墟底层才有的行走之法，踏的是生死夹缝中的路。
“她不是来接我的。”少年忽然说。
“嗯。”老黄牛轻哼，“她是来还债的。”
渔船靠岸时无声无息，仿佛从未触水。灰袍女子踏上沙滩，足下无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时间之外。她走到少年面前，凝视着他残缺的身躯，眼中泪光闪动，却终究未落。
“满儿……”她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碑文。
少年摇头：“我不是江满了。”
女子一怔。
“江满死了，在劫隙里把自己的心献给了碑。”少年平静道，“我是他最后一缕执念，借这具肉身暂存于世。左眼是虚有灵瞳的余火，右眼是人间给我的假象。我活着，只为等一句话。”
女子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那盏灯，我可以交给你。”
少年笑了，笑得凄凉：“你不明白。我要的不是灯，是要你知道??**你不必再守了**。”
话音落下，整片海岸骤然寂静。连海浪都停了，天地仿佛屏息。
女子手中的灯微微颤动，火苗忽然拉长，映照出无数画面：
??她年轻时跪在初代观测者面前，接过油灯；
??她在碑底千年独坐，看一个个醉浮生被送回、被清洗、被重置；
??她最后一次见到江满，是他化作光雨消散前回望的一眼……
“我一直以为，守灯是我唯一的命。”她低声说，“可现在我才懂，灯的意义，从来不是照亮黑暗，而是告诉别人??**你可以不必活在黑暗里**。”
她将灯放在少年掌心。
刹那间，灯火暴涨，却不向外扩散，反而向内坍缩，凝成一颗微小如尘的光点，缓缓沉入少年胸膛。那里本无心跳，此刻却传来一声闷响，如同远古钟鸣。
“它认你了。”老黄牛喃喃，“这说明……真正的钥匙，从来不是什么阵法、血契或名字。而是**愿意为他人点燃自己的心**。”
少年闭上眼，任那光点在体内游走。他看见了更多??那些被埋葬的记忆，那些未曾说出的真相。原来母亲并非自愿守碑，而是被初代观测者以“救子”为名骗入局中：当年江满濒死，唯有以一人魂魄为烛，才能将其神魂托举出归墟。她答应了，却不知这一守，便是万年轮回。
“所以太华真人也骗了所有人。”少年睁眼，金芒暴涨，“他说要推翻归墟，实则只想换自己坐上那个位置。真正的自由，不是换个主人，是**没人再需要主人**。”
远处山林忽有异动。
一道青影疾驰而来，停在十丈之外。是柳青萝。她已不再穿素衣，而是披着一袭染血的红袍，肩头扛着一口棺材，棺身刻满逆转符文，隐约可见“姬梦”二字。
“我杀了她。”柳青萝冷冷道，“那个把我当成工具养大的小姐。她至死都不信，我会反抗。”
少年点头：“你本就不是她的奴。”
“我把《启明录》种进了她的识海。”柳青萝将棺材放下，“等她转世，那本书会自己生长，直到她某一生醒来，问出第一句‘为什么我要跪’。”
老黄牛咧嘴一笑：“好狠的手段。”
“还不够。”柳青萝抬头，目光如刀，“南荒九碑虽毁，但三千世界仍有九百座副碑隐匿各处，仍在运转。它们像根须一样扎进各大宗门的核心阵眼，持续抽取‘愿力’??那些弟子日日祷告、焚香叩首，其实都在供养归墟残余的意志。”
少年站起身，独臂握紧木箱：“那就一把火烧干净。”
“可火种只能用一次。”老黄牛提醒，“你若再动用灯中之力，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崩解。”
“我知道。”少年望向东方，“但我不是一个人。”
天际忽现流光。
一道黑影自北而来，周身缠绕九百九十八道残魂印记，正是包志彪的恶念化身。他落在柳青萝身旁，冷笑：“听说要拆台？算我一个。”
紧接着，虚空裂开七道缝隙，梦且微的残魂携半卷《九劫归墟诀》现身，身后跟着六道模糊身影??皆是曾死于“清洗”之手的醉浮生残念。
“我们商量过了。”梦且微说，“与其等着别人来救，不如我们自己做那把火。”
少年看着他们，久久未语。最终，他打开木箱，取出那块碎裂的青铜令牌，轻轻放在地上。
“那就出发吧。”他低声说，“去所有碑还在呼吸的地方。不用打，不用杀，只要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听见一句话??”
“**你们可以不跪**。”
众人点头，各自散去，化作七道流光射向四方。
唯独老黄牛留在原地，趴在他肩头，声音越来越弱：“臭小子，我陪你走到这儿，也该歇了。”
少年侧头：“你要走了？”
“我不是死了。”老黄牛眯眼，“我是终于能睡个好觉了。这几千年，天天看你折腾，累得很。”
少年笑出声，眼角却有泪滑落。
老黄牛的身影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他胸前那颗光点之中。那一刻，他仿佛听见千万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谢谢你记得我们。”
“谢谢你没让我们白白死过。”
“替我们，看看新天。”
海风再起，渔船已悄然离岸。灰袍女子站在船尾，远远挥手。少年没有追，只是举起独臂，轻轻回应。
他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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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西域荒漠。
一座废弃城池深处，地下三百丈，藏着一座封闭千年的密室。墙壁上绘满星图，中央摆着一台巨大机械，由齿轮、铜管与晶石构成，形似浑天仪，却又多出七根断裂的锁链垂落四周。
这里是“归墟计划”的最初起点??**观测者之庭原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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