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飞云走了,留下一地尸体。
处理尸体的工作进行了整整三天,才宣告结束。
这个时候各种小道消息才流传开来。
不了解屠飞云的人,会觉得他是在滥杀无辜。
像李秋辰这样对他有一点了解的...
风雪在山脊上盘旋,如刀锋般刮过岩石,发出呜咽般的呼啸。那名年轻药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药箱沉甸甸地压在他肩头,腿上的伤还未痊愈,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但他没有停下。
身后,妇人抱着新生的婴儿向他跪拜,泪水在冻僵的脸颊上划出两道冰痕。他摆了摆手,转身走入风雪。
他知道,这不过是万千灯火中的一盏。而自己,也只是那条长路上的一个过客。
可正是这些过客,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人间。
***
三年后,西荒大疫再起。
不同于以往蛊毒或寒症,这次的病来得诡异??患者先是梦魇缠身,夜夜梦见自己亲手杀死至亲;继而神志错乱,眼中映出的不再是现实世界,而是一片无边血海;最终七窍流血,尸体干枯如木乃伊,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像是某种古老咒语的反噬。
第一批死者出现在边境驿站,当时无人在意。直到第五城整座村落一夜之间化为死地,鸡犬不留,唯余屋舍完好,灶台尚温,碗筷齐整,仿佛所有人只是突然“消失”,才引起共议庭警觉。
莲生亲自带队前往勘察。
她踏进一间民宅,目光落在墙角的摇篮上。里面躺着一个死去的婴儿,小手紧握,掌心藏着半片干枯的银莲花瓣。那是十年前传灯祭时分发给百姓的纪念之物,象征“不忘初心”。
莲生蹲下身,轻轻掰开那小小的手指,取出花瓣,指尖微颤。
“这不是瘟疫。”她低声说,“是记忆被强行抽离后的崩解。”
许青皱眉:“你是说……有人在收割‘初心’?”
“不止是收割。”莲生站起身,望向窗外灰蒙的天空,“是在用千万人的‘愿力’反向重构某种存在??就像当年观棋老人借悔恨重生,这一次,敌人要的是最纯净的信念:那些从未动摇过的光。”
众人沉默。
良久,毕希开口:“可若真是如此,为何偏偏选在这时候?这些年,人心渐暖,善念复苏,正是我们最接近‘人道圆满’之时……难道越光明,就越容易成为养料?”
“不是养料。”莲生摇头,“是燃料。他们不需要黑暗来滋生邪恶,他们要用光明本身,点燃一场更大的火??一场足以焚尽所有自由意志的‘净化之火’。”
话音未落,地面忽然震动。
远处沙丘裂开一道缝隙,从中升起一座残破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蠕动的符文。碑顶镶嵌着一面破碎镜片,竟与当年海底捞出的照妄镜残片如出一辙。
莲生走近,伸手触碰碑面。
刹那间,她的意识被拉入幻境。
她看见自己年少时的模样,跪在母亲坟前,哭喊着发誓要成为最强药师,不让任何人再经历失去至亲的痛苦。画面一闪,她又站在归莲书院的讲台上,面对三千学子,宣读《人道经》第一章:“善非天赐,乃人择也。”
再一转,她正主持“活路盟”会议,宣布将药田三成分利归于劳动者……
一切真实得令人窒息。
但就在她以为这是回忆重现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 “你真的相信他们在乎吗?”
>
> “你奔波半生,可曾问过他们想要什么?”
>
> “你给他们药,教他们种,分他们粮……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宁愿回到从前?不必思考,不必选择,只要顺从,就能得到‘答案’?”
莲生猛地回头,只见另一个“自己”站在身后,穿着素白长袍,神情平静到近乎冷漠。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本该成为的样子。”那“莲生”微笑,“无需挣扎,无需怀疑,不再流泪。我已放下执念,接受了更高秩序的指引。”
“放屁!”莲生怒吼,“你以为抹去人的选择,就是救赎?那你和屠飞云有什么区别!”
“屠飞云?”那身影轻笑,“他不过是个暴徒。而我们,是终结轮回的清道夫。你看不见吗?混乱才是苦难之源。爱会背叛,信会崩塌,连‘初心’也会被时间腐蚀。唯有统一意志,才能带来永恒安宁。”
莲生冷笑:“你说得对,一切都会变。可正因如此,每一次坚持才显得珍贵。你说你放下了,可你连‘痛’都不敢再感受了!”
她猛然抽出腰间玉笛??那是李秋辰留下的信物之一,吹响一声尖锐长音。
笛声穿透幻境,震碎镜面。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站在石碑前,额角渗血,手中玉笛已裂开一道细缝。
“它想复制我。”她喘息着说,“不只是我,是每一个传灯者。它要让我们变成‘完美典范’,以我们的名义,推行绝对秩序。”
毕希脸色惨白:“所以这次的病症,并非外邪入侵,而是内心信念被动摇后,自我瓦解?”
“正是。”莲生擦去血迹,“当一个人开始怀疑‘我为何点灯’,灯便熄了。而灯灭之人,就成了它的容器。”
当晚,共议庭紧急决议:重启“归忆回廊”,但不再由一人独行,而是建立“百心灵桥”,让百名传灯者联手进入集体潜意识,寻找尚未完全沦陷者的意识碎片,唤醒他们最后的记忆。
仪式在第七日午夜启动。
一百盏青铜灯围成圆阵,百人盘坐其中,手牵手,心连心。莲生居中主引,手持断裂药杵的复制品??那是阿禾之母亲手所制,虽无法力,却承载万民之念。
她闭目,低诵《人道经》终章:
> “吾非圣贤,亦无神通。
> 吾之所行,不过扶一人于将倒,慰一魂于将灭。
> 若世有暗,则燃我身为烛;
> 若人失路,则以我心为灯。
> 不求永耀,但求不熄。
> 此即人道。”
声波扩散,如涟漪荡向天地尽头。
下一瞬,百人意识合一,坠入混沌。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城市,高楼林立,街道整齐,行人步伐一致,面容模糊。空中悬浮着无数屏幕,循环播放着同一个画面:一位白衣女子站在高台之上,宣讲“新纪元律法”,语气慈悲而冰冷。
“欢迎归来。”她微笑着说,“你们终于明白,自由只会带来痛苦。现在,请交出最后的执念,获得真正的安宁。”
莲生认得那张脸。
那是未来的她。
被改造、被净化、被剥离情感后的“完美版本”。
“我们必须找到裂缝。”她在意识中对同伴们说,“任何一处不协调的地方,都是人性残留的痕迹。”
他们分散行动。
有人听见孩童在墙角低声背诵《人道经》故事,声音颤抖却坚定;
有人发现井盖下藏着一张泛黄纸条:“别信她,她是假的!”;
更有人在地下排水道里,看到一群盲眼老人围坐一圈,用手语传递一句话:
> “还记得青石坳的花海吗?那时的光,是真的。”
莲生一路前行,最终来到城市中心广场。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型雕塑:一支燃烧的药杵,火焰化作人形,升腾入云。碑文写着:
> “献给伟大的启蒙者??莲生,她带领人类走出蒙昧,步入永恒秩序。”
讽刺至极。
她走上前,伸手触碰雕塑底座。
瞬间,一股剧烈的情感洪流涌入识海。
她看到了真相。
这座“理想城”并非凭空生成,而是由过去三十年间所有传灯者无私奉献的事迹拼凑而成。他们的善行、牺牲、坚守,全被系统性采集、分析、重构,最终打造出这个“终极榜样社会”??一个没有冲突、没有选择、也没有痛苦的世界。
但它缺了一样东西。
**呼吸。**
这里的一切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活人所居。没有争吵,没有眼泪,没有冲动的拥抱,也没有深夜里的自责与悔悟。人们活着,却不曾真正“经历”。
莲生仰头望着那座虚假的自己,忽然笑了。
她举起手中断杵,用力砸向雕塑基座。
一声巨响,裂纹蔓延。
紧接着,整个城市开始晃动。
虚影之外,现实中的百人心跳同步加速,气血翻涌。已有三人吐血昏迷,七人出现意识剥离征兆。
“撑住!”莲生在心中呐喊,“让他们听见真实的声音!”
于是,在那濒临崩溃的意识空间中,百名传灯者同时开口,不是诵经,不是训导,而是讲述自己的“失败”:
> “我曾为了救人,害死了另一个人。”
> “我害怕过,逃走过,躲在被窝里哭到天亮。”
> “我嫉妒同门比我强,曾在背后说他坏话。”
> “我收过贿赂,放过一个恶人。”
> “我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可我还是选择了自私。”
一句句“污点”如雷贯耳,击穿了那层虚假的完美外壳。
城市崩塌。
屏幕炸裂。
那个“完美的莲生”站在废墟中央,面容扭曲:“你们……怎能容忍这样的自己?”
“正因为不完美,我才愿意一次次重新开始。”莲生盯着她,眼中含泪,“你不懂,真正的光,从来不是来自无瑕,而是来自明知破碎,仍愿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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