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多罗斯在山丘上伫立良久，直到星辰西斜，东方泛起鱼肚白。他并未入眠，而是盘膝而坐，将王冠取下置于膝头，任晨风拂过额发，吹散一夜思绪的尘埃。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阿尔忒弥斯所言“征服无信者”，并非一句轻飘的试炼，而是对人王本质的终极拷问??你能否以文明驯服野蛮，而非以暴力碾压异端？

翌日清晨，村落已因昨夜圣火点燃而沸腾。孩童们围着炉灶跳舞，老人们吟唱着新编的颂歌，妇女们将第一锅麦粥献于火前，祈求家庭安康、五谷丰登。欧多罗斯召集十八勇士，在村中广场召开议事会。

“我们不能再停留。”他站在石台上，声音清晰如钟，“北方的‘无信者’一日不归顺，人类便一日无法真正团结。他们不是敌人，而是尚未觉醒的兄弟。我们要做的，不是屠戮，而是唤醒。”

一名勇士皱眉道：“可他们杀害祭司，亵渎神明，若不惩戒，何以立威？”

欧多罗斯摇头：“威不在刀锋，而在人心。若我们以血还血，那与他们又有何异？我们要让他们看见另一种可能??一种无需杀戮也能生存，无需掠夺也能富足的生活。”

他转身指向村中新建的学堂、织坊、粮仓：“你们看，这一个月来，我们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却让百里之内十余个小聚落自愿归附。为什么？因为我们带来了食物、带来了医术、带来了秩序，更带来了希望。这才是王者之道。”

众人默然，继而纷纷点头。

当日午时，队伍再度启程，目标直指北方荒原。随行者已不止十八勇士，更有三十名自愿加入的青年男女，携带着种子、工具、圣水与信仰。他们不再仅仅是战士，而是教师、医师、工匠、传火者。

行程第七日，进入一片焦土之地。草木枯竭，河流干涸，沿途尽是焚烧过的村落残骸，尸骨遍野，乌鸦盘旋。一名随行少女忍不住掩面哭泣：“这些人……也是无信者吗？”

欧多罗斯蹲下身，拾起一块刻有奇异符号的石板??那是某种原始文字，描绘着人群围火而坐的画面，却被一道巨大的裂痕从中斩断。

“不。”他低声道，“这些是曾试图建立秩序的人。他们想设圣灶，却被无信者摧毁。这不是野蛮对抗文明，而是野蛮内部的自我撕裂。”

他站起身，眼中燃起怒火：“无信者并非天生嗜杀，他们是被恐惧塑造的。恐惧饥饿，恐惧背叛，恐惧一切高于个体的力量。他们不信神，是因为从未见过神迹；他们不敬火，是因为只记得火焰带来的毁灭。”

“所以，我们必须让他们亲眼看见??火也能带来生。”

三日后，探子回报：前方五十里外，有一座由巨岩凿成的堡垒，名为“黑颅堡”，乃是无信者的主城。城中无庙宇，无祭坛，唯有刑场与角斗坑。首领名为卡戎，自称“唯一真王”，宣称唯有强者配活，弱者当死。

欧多罗斯下令全军止步，扎营于十里之外的绿洲。

“我不带武器进城。”他说。

众人哗然。

“你疯了！”一名勇士吼道，“他们会杀了你！”

“若我带着刀剑去谈和平，那和平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欧多罗斯平静道，“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怕他们。不是因为我强大，而是因为我相信，人性深处仍有光。”

他脱下铠甲，换上素白衣袍，仅佩黄金荆棘王冠，孤身一人走向黑颅堡。

城门前，两名浑身疤痕的守卫拦住去路，长矛直指咽喉。

“你是谁？”其中一人嘶哑问道。

“我是欧多罗斯，人王。”他答得坦然。

守卫冷笑：“人王？我们只认力量之王。进去吧，卡戎大人正等着宰了你祭旗。”

欧多罗斯微笑：“好啊。但我有个条件??让我先点燃一簇火。”

守卫怔住：“火？这里不准生火！除了刑场烧人的火！”

“那就从刑场开始。”他说，“让我为死者点一盏灯。”

守卫对视一眼，竟未阻拦。

他走入城中，只见街道两侧尽是铁笼，关押着瘦骨嶙峋的俘虏。高台上，角斗士正互相残杀，鲜血浸透黄沙。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狂热的气息。

卡戎坐在最高处的黑曜石 throne 上，身形魁梧如山，皮肤漆黑似炭，双眼赤红如血。他身边堆满头颅，脚下踩着断裂的王冠。

“你就是那个自称人王的疯子？”他咆哮，“来跪下，或者死。”

欧多罗斯仰头直视：“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可以不必这样活着。”

全场哄笑。

卡戎猛地跃下，一步跨至欧多罗斯面前，巨掌掐住他喉咙：“你说什么？”

欧多罗斯不挣扎，只是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小团温暖的火焰??那是来自万神殿的永恒火种。

“你看，”他喘息着说，“这火不灼人，不焚物，它只为照亮。它能让冰冷的食物变熟，让寒冷的夜晚变暖，能让母亲抱着孩子安然入睡。它不是用来烧死人的，而是用来守护生命的。”

卡戎愣住，目光死死盯着那团火。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哭喊声。一名少年被拖上高台，罪名是“偷了一块肉”。按照律法，他将被活剥皮肤。

欧多罗斯猛然挣脱束缚，冲上前去：“住手！”

“你算什么东西？”刽子手怒吼。

“我是人王。”他站到少年身前，张开双臂，“你要杀他，先杀我。”

全场寂静。

卡戎眯起眼：“你为了一个贱民，愿意死？”

“他不是贱民。”欧多罗斯回头看向少年，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克托斯……”少年颤抖着。

“阿克托斯。”欧多罗斯重复一遍，然后大声宣布，“从今日起，他是我的兄弟。若有人伤他，便是伤我。”

卡戎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好！我倒要看看，你的仁慈能撑多久！来人，放了他！但你必须留下??在这里生活三十天。若你能让我城中一人真心向你下跪，而非出于恐惧，我就考虑听你说完那些废话。”

欧多罗斯点头：“我答应。”

于是，他在黑颅堡住了下来。

第一天，他拒绝住在宫殿，选择睡在街头，与流浪者同食粗饼。

第二天，他亲手为受伤的角斗士包扎伤口，用圣水治愈其溃烂的腿。

第三天，他组织孩童游戏，教他们用石头摆出“家”的形状，并讲述炉火的故事。

第四天，他请求允许设立一座小灶，用于为病弱者煮粥。起初无人响应，第五天清晨，一位老妇悄悄送来半袋麦粉：“给我孙子煮一碗吧……他还小……”

灶火燃起，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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