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了,南越使者被杀一事还没有半点头绪,南越国主差人遣信至汴梁,嘉赫知道这封信一旦到了陛下手上,意味着于灏的仕途就此终结,嘉赫派人拦下了这封信。算计他们的人倒也聪明,并不自作主张往上报,这样不留马脚的方法只能让于灏陷入死寂。消息在雪宁关周围传开,可是千里之外竟半点不知,南越国主大发雷霆,遣使者来问。这是,于灏才知嘉赫的一番苦心。可是,他竟然——
“事情总要解决,派人往上报吧。”
“你疯了吗?于灏,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意味着什么他当然心知肚明,可是他依旧坚持,南越怎么说也是邻国,倘若打起仗来虽不如燕芸强大,可是他的本心不容许自己明明做了错事,还要以战争的手段掩盖真相。事实总会流于历史,若是为了一己之私,那他做官的意义何在?
“你不用再劝我了,这件事情本就是我思虑不周,陛下怪罪下来也应该我一人承担。”
“是吗?那弟妹怎么办,衍儿怎么办?”嘉赫还想力挽狂澜,可是他低估了于灏的气概。
“鸢阳她会理解我的。”
“你届时会被下大狱,撤官职,甚至和流放的那些人一样,去做苦力,去上战场。”嘉赫终究于心不忍,于灏是他近年来看到过的最尽职尽责的官员了。以往派到雪宁关的人不是贪图荣华富贵,就是以权谋私,故而五城富硕之地民不聊生,贫富差异乃是天上地下。可是于灏能给这些百姓带来新生,也能让家国更加富强。他不愿,也不舍。
于灏将手搭在嘉赫肩上,轻拍了一下,“放心吧!”
夜晚月色清冷,湖面波光粼粼,于灏负手而立,看着浩渺的长空注视了良久。鸢阳的病好起来了,她知道于灏有心事,她想问,却也不想问。
鸢阳从背面环住于灏,于灏的身体顿时温暖起来,鸢阳将头靠在他的背上,感受到妻子的安慰,于灏的心情好了起来。他抓住鸢阳的手:“还好你一直在我身边。”
“我一直都在。”鸢阳小声回应。
“阿灏,你看,好多的星星,这里的夜晚真美。”
于灏抬头看去,天边一片繁华,北极星在正中央,旋转的星辰让这夜洒脱起来,何止是洒脱,是温馨与浪漫。
“看,有流星。”鸢阳闭上了眼轻轻许愿,于灏回头看她,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于灏笑了起来。
鸢阳睁开眼睛:“快许愿,快许愿啊。”鸢阳生怕流星没了,拉着他的手恨不得替他许愿,可是要本人亲自许愿流星才能完成他的愿望,鸢阳浅浅的着急后一定要他亲自来许。
于灏趁着鸢阳的手双手合十,在她着急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眼睛,默默许下心中的愿望。见她完成后鸢阳不自觉高兴起来,她坚信流星会实现他的愿望。于灏看着她的模样笑了起来,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于灏教导衍儿:“你知道君子有那九思吗?”
“哪九思?”衍儿歪着头看于灏。
“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爹爹,都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啊就是说君子有九件用心思虑的事,看到呢就要思考看明白没有,听到的要想听清楚没有,神态要经常想一想是否温和,容貌是否足够恭敬,言谈是否真实,处事是否谨慎,有疑难问题了要想一想是否求教,愤怒的时候要想到是否有后患,见到自己有所得到的时候要想这是否符合道义。君子九思,衍儿可明白了?”
“明白了,爹爹。是说君子要看明白,听清楚,神态容貌庄重不失礼节,言语行事要真实谨慎,问自己不懂的,不要轻易生气,做符合道义的事情。”
“衍儿通透,一点便会。”
“爹爹,我会铭记君子九思的。”
书信不久传回了汴梁城,“传令下去,革于灏官职,贬为士兵,服役于雪宁关。白银一千,粮食三千旦,南海夜明珠五颗,即可派使者金铭风赴南越交涉。”
霸光在牢中见到了阿寥,他激动不已。
“阿寥,你来了。”
阿寥缓缓走到牢门前,此时的霸光蓬头垢发,换的一身囚服写了大大一个“囚”字,他颤抖的走过来,身上都是伤痕,三百军鞭又岂是吃素的,一月来伤口发溃,无人理睬,原本英俊的脸布满胡茬。
阿寥退后一步。霸光的心隐隐作痛,但还是和蔼的笑着往前走。他伸出了手,阿寥又退后一步。他记忆中的霸光何曾有过如此模样记忆中霸光将军要么是鲜衣怒马,要么是威风凛凛。
“别怕。”温柔的声音传到他耳中,虽然若倾也看不得他这个样子,但是她还是将阿寥向前推了一步,霸光的手伸出来,正好抚摸到阿寥的头发。阿寥想避开,却硬生生地站在那里,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挪动不了分毫。
因为阿寥一路上和若倾的关系极好,若倾和文成宣得王爷命令奉命带他来见霸光。
“是我不好,害死了你爹爹。”他指的是自己识人不明,他叹息挽痛阮听之死。他颤抖的手抚上阿寥的脸颊,白白嫩嫩光滑的脸颊在他手心大茧的抚摸下流下了一颗颗珍贵的眼泪。阿寥转过身拉着文成宣得手,语气急切:“能不能求王爷不要杀他。”
看到阿寥渴求的眼神,文成宣一愣:他阻止不了王爷的任何决定,任何人都没有办法。他极为不忍心告诉阿寥真相,这个一路上活泼又心思沉重的男孩,他已与他有了深深的感情。
“成宣哥哥。”阿寥渴望的看着他。
他缓缓低下身来,终是说出了那几个字:“对不起,阿寥,没有办法。”阿寥的手沉沉垂下去,霸光手攥着牢门。突然他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我霸光一生何其风光,权势、金钱、美人、战马样样都有过,现在我还有阿寥这一个儿子,此生不枉。死,也当痛痛快快地死,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来吧——孩子,你要记住,此生你有两个父亲,一个生你,一个养你,他死了,我马上也要死了,你要勇敢、坚强,记住我说的,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望你母亲泉下有知,能够看到你平安长大。”
“不——爹爹,我不要你死。”
“你,你说什么,你喊我,喊我——”
“爹爹,我不要你死。”阿寥哭着说完这句话。
霸光此生已无遗憾,可是阿寥还有太多不舍。
初见,他抱他举至头顶。
再见,他教他习武练剑。
后来,他教他骑马射箭,陪他逛遍戏园。
然后,他们称兄道弟,吃酒猜拳。爹爹做不了的,他都能做到。他在他心中是神一样的存在。
爹爹喜文弄墨他甚感无趣,每月见他都是他最开心的时光。是什么时候喜欢他,喜欢他和爹爹一样的存在。
小小少年再也藏不住自己的感情,若倾偷偷用袖子试去脸边泪。
一整夜,阿寥将自己关在房中,蒙着被子偷偷哭泣。
“于漱洁参见裕王爷。”在裕王这里,若倾不得不用回本名。
“免礼。”裕王慈祥和蔼,端坐在厅堂首位。
“在外面两个月,感受如何?”
“感受很深,漱洁游走各地,懂得了一些在家中懂不了的事情。”
“哦?不妨说说看。”
“漱洁识得了几位顶天立地之人?”
“哦?是谁?”
“白衣公子苏恒屹翩翩风雅,万物之前面不改色,心之洞达凡人不及。绿衣城主洛逸武功超绝,忧国忧民尽心尽力。??晖城主颇重义气,交之如故友。”
“据本王所知苏恒屹徇私情意欲谋反,洛逸识人不查酿成大错,??晖得知变故意欲掩饰,他们,都有社稷不严之罪。”
如此大错,轻而易举从裕王爷口中说出,任谁都有心念动摇的时刻。若倾下跪:“裕王爷明鉴,若倾亲眼所见与裕王爷亲耳所听必有差别。”
“是吗?你是说我听到的不如你见到的?”
“若倾不敢,若倾斗胆为霸光将军求情,他并非极恶不赦之人。”若倾没有畏惧,而是将自己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裕王爷从上面缓缓走下来,踱步至若倾面前:“泄露军机之罪并不致死,许多人想杀他我也知道,不过,我没有理由救下他。”
若倾抬头迎视裕王爷:“说到底就是您不想开恩?……您想以此错之惩罚震慑三军。”若倾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知道,还敢顶撞本王?”没有人敢直接和裕王爷这样说话,若倾的前半句着实不妥。
“如果我给您一个赦免霸光的理由呢?”裕王爷朝霸光看过去,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小小女子能有什么办法。若倾之所以敢这么问,便是断定裕王爷也想救下霸光。
裕王重新坐回座位上,看着若倾:“你且起来。”
若倾站直了身子,“我以和平使者的身份参与此事最后的决断。”
“什么?”裕王站起,不可思议的看着若倾:“和平使者?”
看来许多人并不知晓慕容皝传下的和平使者究竟到了谁手里。
若倾点了点头:“楚阳乃游移门首领,自可证明我的身份。”
这个许久不见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成为了独当一面的和平使者,裕王开始认真审视这个女子。
“传本王令,召楚阳进来。”
暗夜的交谈中各自规划明天的话语,楚阳看着若倾,明天,她的身份将会公之于天下。出了裕王府,也早已灯火阑珊,他们并肩站在走廊上,火红的灯笼上下摇摆个不停。
“是否需要召集人手?”楚阳问道。“不必了,裕王爷和父亲是故交,既然他答应了,自然不可能反悔。”
楚阳拂去若倾身上的一缕尘埃,“管了这等闲事,以后你还要管多少?”
若倾拍掉楚阳的手向前走去,知他在揶揄自己,立即反驳道:“那你可以选择不跟着我啊!”
“那可不敢,我得保护你。不过话说回来裕王爷真的可信吗?他可是铁了心的要杀霸光将军啊?”
若倾轻摇了下头:“裕王爷德高望重,陛下赋予裕王很多的权利,至于他私心如何?我一小小女子又岂能窥探得了一二,能救下阿廖生父,也算是让他不再悲苦。”
“你还没说过,你为何独自一人从家里出发?”
若倾回过头,楚阳见她停下,立马也停了脚步,“被赶出来的。”
“什么?”她这意思,楚阳可不敢妄家揣测。
“没什么,没什么好说的。无非就像那些本子里写的,豪门父亲认回落魄亲子,正室遗孀不容于家门,所以被赶出来了。”
这话,在若倾嘴里怎么像讲故事一样?
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夜市趁得更加热闹,暮西城的夜温馨而明亮。
若倾手拿了一把烟火,笑的像一个小孩子,今夜是她十九岁的生辰,凡事在她眼中都很新奇,她将那些烦心事都忘记了,她庆幸自己没有待在家里,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美妙了。
“喂,我说了我是不小心。”
“你想死吗?敢撞老子。”
若倾听到这话也恼了,她抬起头来,那人见她美色无双:“好漂亮的一双眼镜,来,跟爷走。”
若倾挑去他不安分的手:“喂,你放尊重些。”
“我不叫喂,我有名字。”
若倾才不想知道他叫什么呢,她转身就走。
一个回身,这个醉酒男子将若倾拉到了自己怀中。她身上的香味实在是袭人,比刚刚喝的烈酒还要美妙。
突然,一剑刺来,那男子清醒了不少。楚阳将若倾护在怀中,一手执剑对着那男子的脖颈。
“想死?”男子不敢再动。若倾长长的秀发搭在楚阳另一只手上。剑间逼近那男子动脉,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围的人都注视过来,有人像看热闹一样围在边上。
“大爷饶命,我家公子不是有意冒犯,大爷,你的剑——”一旁小斯模样的人连忙凑上前,说了一堆的好话。楚阳不吃他那套,剑柄一收,朝着他的屁股上狠狠跺了一脚,那男子倒在小斯身上,“哎呦!”这一声痛呼可想而知是谁的。
“谁?谁敢踢本大爷。”小斯连忙扶起他,“公子,公子。”
楚阳作势再打过去,小斯连忙捂住了自家公子的嘴:“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公子他喝醉了。”
若倾扯了扯楚阳的衣袖,楚阳恶狠狠说道:“看好你家公子。”
说罢,带着若倾离开。
“你还在笑?”楚阳很不满看着若倾。
若倾收了笑意,上前拉了他的胳膊:“楚阳大哥最好了,还好有你在。”
楚阳想了想,上下打量着若倾,若倾很是不安,只见他说道:“身为和平使者,我游移门的主人,一点武功都不会,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什,什么?”
“从明天开始,你便日日随我练两个小时的武功。”
“啊——”
楚阳不容许她有些许反驳,径直往前面走去。
在身后的若倾搅了搅衣袖,认真审度着形势,随后三步并作两步:“楚阳大哥,楚阳哥,你别走那么快嘛!”
她跳到他身边,整理了下仪容,准备笑脸相迎。
“没得商量。”
若倾咬着下嘴唇,恶狠狠的在心里将他骂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睡眼惺忪的若倾极不情愿的早起,她刚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楚阳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她顿时睡意全无。
扎了半个小时的马步,若倾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楚阳哥,就没有一点快速的办法?嗯?”若倾眨了一下眼,挥舞了一下拳头,“比如说你的那个?”
若倾比的是楚阳的招牌式动作,“想学那个?”
“嗯嗯嗯。”若倾狠狠点了下头。
谁知一盆冷水无情泼下,“不成,练武要一步一步来,你想一开始就从最顶尖的学,只能说你心大了些。”
“哟!起的这么早,若倾在练武功啊?”
“文经大哥!”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若倾一下子钻到了文经的背后,悄悄露出半个头看着楚阳。
“你这是?”文经不解,接着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起来。
楚阳无奈的叹了口气,复而大声笑起来:“好啦!今天就到这里。”逼若倾学武看来将会是他最头疼的事。
裕王派人来请:“若倾小姐,王爷有请,请诸位前厅用餐。”
“好,我们这就来。”若倾回答道。
裕王府的早餐不可谓不丰盛,粥汤饼菜一应俱全。
诸位见礼过后依次入座,若倾开口问道:“裕王爷,霸光将军最后的审议在什么时间?”
裕王悠闲喝过一口粥,“午后。”
一旁的侍卫补充道:“王爷在午后召集众将士商讨霸光的事情,届时许若倾小姐以和平使者的身份参与此事的讨论。”
“至于你能不能说服众人,就要看你的本事了。”王爷补充道。
“是。”若倾若倾应道,该是这样。
“我能不能同去?”楚阳看了看若倾,对裕王爷说道:“请裕王允楚阳同行。”
裕王剥了一半的虾须,“允。”
“你小时候还叫我裕爷爷,怎么现在倒是生疏了?”裕王将剥好的几只大虾示意侍卫递给若倾。
“谢谢裕王。”若倾接过被裕王剥的干干净净的大虾。略一思索,开口答道:“那时裕王风华正茂,亲善可人。若倾年幼,稚子童颜。王爷可将若倾抱在怀中。今若倾不唤爷爷,而叫裕王,行跪拜之礼,有臣见君之意。王爷是皇家中人,是君;小女子是臣子之女,是臣,所以不敢对王爷不加尊敬。”若倾嘴角含笑,如此一来,既解了裕王对和平使者的忌惮,又借此让裕王明白自己忠于皇家,绝不会对国主不利,也不会滥用权力。
“你长大了。”裕王看着若倾。现在形势的确是岌岌可危,他不得不树立自己的威严,何况日久见人心,她若是有能力而且没有外心,他自然会凡事依着她。
“还未给王爷介绍,这位是铭风公子的伴读,文经。”
“铭风。本王好几个月没有见过他了,他可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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