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山断情崖的第七日,晨光如刀,劈开浓雾。姜异立于悬崖之巅,双目开阖间黑白轮转??左瞳似深渊吞尽光明,右眼如熔炉焚煮乾坤。他体内七十二条魔魂残念已被【倒悬】尽数炼化,化作自身道基的一部分,每一缕血气都浸透了四万年来的怨怒与不甘。
而此刻,这股力量不再暴虐无序,而是被一种更冷、更沉、更决绝的意志所统御。
“逆命者,持此剑,可斩天轨。”
铭文浮现剑脊,非金非石,竟似由无数细小的血字拼成,每一个笔画都在微微搏动,仿佛活着的文字。姜异伸手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灼痛,却未退半分。他知道,这不是赐予,是考验。浩泽素始当年也必曾站在此地,面对同样的抉择:要么被剑反噬,沦为杀意傀儡;要么以心为炉,将命运锻造成刃。
他缓缓收剑入鞘,天地骤然一静。
风止,云凝,连崖底万鬼哀嚎也都戛然而止。
仿佛连这片空间都在屏息等待??等他说出那一句话。
“我要的,不是顺应天轨。”
姜异踏前一步,足下青岩崩裂百丈,“我要的,是把它……踩在脚下。”
话音落时,整座断情崖轰然塌陷三分之一,黑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盘旋巨柱,直贯九霄。远在万里之外的北邙岭,一座埋藏于地底深处的青铜轮盘突然自行转动,发出刺耳摩擦之声。其上刻有三十六道生死符文,此刻已有七道亮起,其余则隐隐震颤,似将苏醒。
与此同时,东海之上,波涛翻涌。沉渊岛浮出海面仅三日,便再度缓缓下沉,唯有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悬于水幕中央,表面浮现出七个古篆:
**“南明离火现,剑鸣唤旧主。”**
钟声轻响第三遍时,海底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从中升起一尊石棺。棺盖自动滑开,露出里面一具身穿赤金战袍的干尸。它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掌中握着一枚残破玉符,边缘焦黑,似曾遭烈火焚烧。
而在酆都黄泉桥头,晨雾弥漫,石碑上的“故人归来”四字尚未消散,水面又泛起涟漪。一只苍白的手再次伸出,这一次并未沉回,反而稳稳撑住岸边青苔石台,继而是一只脚、一条腿……一个身形修长的人影从水中爬出。
他披发赤足,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额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当他站定,四周阴魂纷纷跪伏,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他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掌,喃喃道:“四万年了……终于有人,再次触动了‘归墟之门’的钥匙。”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穿透千山万水,仿佛能看见那柄倒悬于少年腰间的黑剑。
“姜异……”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骨,“你拿走的不只是【倒悬】,还有我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局棋。很好,我很期待……你会怎么走下去。”
??
论剑轩?观星阁。
乔妤站在紫晶阵盘前,手中执一支玉笔,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流转金光的轨迹。那是她根据父亲遗留手札推演而出的“破界符诏”感应路径。三枚符诏之中,北邙岭最早开启,七日内便可抵达;东海次之,需待月圆潮退;唯有酆都一处,必须等到秋分夜子时,黄泉倒流之际,方能进入核心禁地。
“时间太紧。”她轻叹一声,指尖划过星图,“若要在秋分前集齐三符,他必须同时奔赴三地。可一人之力,如何兼顾?”
就在这时,窗外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陈年檀木混着霜雪气息。乔妤猛然转身,只见一名白衣女子不知何时已坐在窗棂之上,眉目清冷,手持一卷竹简。
“你是谁?”她厉声喝问。
女子却不答,只是轻轻展开竹简,上面赫然是三处洞天的详细方位图,甚至标注了各处机关破解之法、守阵者弱点、以及通往核心密室的最佳路线。
“这是……父亲的手笔?”乔妤瞳孔微缩。那字迹虽陌生,但笔锋转折处特有的顿挫习惯,分明与父亲早年笔记一致。
“他是我兄长。”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如冰泉滴石,“也是当年西征十真君中唯一幸存却被抹去姓名之人??浩泽无尘。”
乔妤浑身一震。
浩泽无尘!那个传说中因背叛同门、私放佛国余孽而遭十大宗门联合追杀,最终自焚于昆仑雪巅的“叛徒”?
“你不该活着。”她几乎是本能地说出口。
“我也以为自己死了。”女子淡淡道,“但我只是被封印了。封在‘丙丁真火’与‘太阴寒魄’交织的阴阳茧中,沉睡至今。直到昨夜,【倒悬】出世,剑鸣震动因果线,我才得以脱困。”
她目光落在乔妤颈间的金环上:“你姐姐中的‘太阴锁’,并非单纯拘束之术,而是开启‘归墟之门’的引信。而真正能完成仪式的,并非她一人,而是‘双生共体’??一个承载太阴,一个孕育太阳。你们姐妹,正是千年以来唯一契合此命格之人。”
乔妤呼吸一滞:“你是说……他们抓姐姐,是为了唤醒我体内的‘太阳’之力?”
“不错。”浩泽无尘点头,“而一旦仪式完成,归墟开启,被困其中的古老存在便会重返人间。那不是救赎,是灭世。因为归墟之中,关押的不是亡魂,而是……被天道放逐的‘初代神明’。”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森寒:“他们想要重启神权时代,让凡人再度匍匐于神座之下。而你和你妹妹,不过是祭品。”
乔妤咬紧牙关,眼中怒火升腾:“所以昆仑那些所谓的正道巨头,其实早就堕落成了邪教余孽?”
“比那更糟。”浩泽无尘冷笑,“他们是‘伪神’的仆从。真正的昆仑早已覆灭,如今掌控大局的,是躲在幕后的‘九阙会’??一个由九位活了数万年的老怪物组成的秘密结社,专门挑选合适容器,复活远古意志。”
她将竹简递出:“这是我兄长临终前留下的最后布局。他本想亲自终结这一切,可惜……败给了自己的仁慈。现在,轮到你们了。”
乔妤接过竹简,手指微颤:“可我们只有两个人,如何对抗整个仙道秩序?”
“你们不是两个人。”浩泽无尘起身,身影渐淡,“你们是三个人??你、你姐姐、还有那个握住【倒悬】的疯子。记住,当三枚符诏齐聚之时,必须由‘多阳’之主以剑斩裂虚空,才能真正撕开通往归墟的道路。否则,一切皆为空谈。”
话音未落,她已化作一缕白烟消散于晨光之中。
乔妤久久伫立,手中竹简散发出淡淡的温热,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古老的信念。
她闭上眼,低声呢喃:“姜异,你听见了吗?这场赌局,比你想的还要大得多。”
??
断情崖外三十里,一处隐蔽山洞中。
玄妙真人蜷缩在角落打盹,尾巴时不时抽搐两下,似梦到了什么可怕场面。忽然,洞口光影一闪,姜异缓步走入,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潭,再不见丝毫张扬,可偏偏让人不敢直视。
“少主!”玄妙真人惊醒,蹭地跳起,“你……你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
“没换。”姜异盘膝坐下,取出青玉令牌看了一眼,随即贴身藏好,“我只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修行之路,从来不是越强越好,而是越‘像自己’越好。”
他抬手结印,体内魔元运转轨迹竟与以往截然不同。原本狂暴肆虐的黑色气流,如今已化作一条条细密红线,交织成网,覆盖全身经脉。这是他在断情崖领悟的全新功法??《逆命诀》,专为驾驭【倒悬】而生,以自身性命为引,换取瞬间超越极限的爆发力。
代价是每用一次,寿元折损十年。
“值。”姜异冷笑,“我本就不指望活太久。”
他取出乔妤给的地图,凝视片刻,果断道:“先去北邙岭。牵机门旧址最易潜入,且距离最近。若能在昆仑反应过来之前取得第一枚符诏,我们就掌握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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