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新人营的夜晚肃杀而沉闷。冰冷的金属床架,统一制式的灰色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消毒水味和若有似无的铁锈味。一天的残酷训练结束,即使是精力最旺盛的诸星大也显露出疲态。四人间的宿舍里,只有苏凛依旧脊背挺直地坐在自己床边,用一块干净的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配发的手枪零件,动作专注而冰冷,仿佛那不是杀器,而是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
安室透擦着湿漉漉的金发,状似随意地靠在对面的床架上,脸上挂着那招牌的阳光笑容,打破了沉寂:“说起来,苏凛君,你那位主人……眼光真的很不错。”
苏凛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
安室透也不在意,笑容更深,语气带着似乎发自真心的真诚赞叹:“我是说真的,能让你这么忠心你那位主人一定有着非凡的魅力和手腕吧?”他目光灼灼,像猎人布下了第一个诱饵。
果然,苏凛擦拭枪管的动作极其轻微地滞涩了一下。虽然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封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安室透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赌对了,“夸主人”是打开苏凛话匣子的唯一钥匙。
苏凛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毫无起伏的声线,简短地回应:“主人是最好的。”
“当然,当然。”安室透立刻附和,笑容无害得像邻家男孩,“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困惑和关心,“像苏凛君这样……嗯,性格比较……直接?不太会讨人欢心的类型,在主人身边,会不会……有点吃亏?我是说,万一主人身边还有其他更会说话、更懂得察言观色的……嗯,‘追随者’呢?你会不会难过?”
空气瞬间凝滞。
绿川光擦拭眼镜的动作停住了。诸星大靠在床头闭目养神,此刻也微微掀开眼皮,锐利的目光扫向苏凛。
“追随者?”苏凛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安室透。他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令人心悸的困惑和……否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回荡,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我物化:“工具,只需要好用,不需要会说话。工具,有一点反应可以让主人觉得有趣就够了。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斩钉截铁,冰冷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不易察觉的嘲讽——那并非针对安室透,更像是在隔空讥讽某个不按主人命令行事、总爱自作主张的“同类”(苏迫)。
安室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绿川光的眉头紧紧锁起,温和的蓝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哀。诸星大也坐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苏凛。
这不是伪装,不是谎言。苏凛的语气、眼神、乃至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在传递着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他发自内心地、彻底地认同自己是“工具”的身份!他将“自我”视为多余甚至有害的东西!这种极致的忠诚,建立在对自我人格的完全漠视和践踏之上!
“工具……吗?”安室透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理解这种扭曲的逻辑,“即使主人有其他的‘工具’,即使你被冷落?”
苏凛的回应简单而冰冷:“工具做好工具的职责。主人的选择,不需要工具过问。”他低下头,继续擦拭枪管,仿佛刚才那段惊世骇俗的对话从未发生。宿舍里只剩下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和另外三人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几天后,一次针对敌对帮派据点的突袭任务。苏凛作为攻坚手,如同出鞘的利刃,动作迅猛精准,配合安室透的策应和诸星大的强攻,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了目标。他身上不可避免地添了几道新伤,但眼神依旧冰冷专注,高效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
任务结束,回到基地汇报。琴酒坐在阴影中的高背椅上,银发垂落,墨绿色的瞳孔如同冰冷的蛇瞳,扫过站在下方的四人,最终落在苏凛身上。
“做得不错。”琴酒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是赞许还是陈述事实。他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目光在苏凛那张依旧完好无损但带着疲惫和几道细微擦伤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一个极其突兀的念头,或者说“实验”的冲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琴酒冰冷的思维里。
“伏特加。”琴酒淡淡开口。
“大哥?”一直像影子般站在他身后的伏特加立刻应声。
琴酒抬了抬夹着烟的手指,指向苏凛,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摸摸他的头。”
“啊?”伏特加愣住了,墨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室透、绿川光、诸星大的呼吸也同时一窒,难以置信地看向琴酒。
苏凛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猎豹,冰冷的眼神猛地射向伏特加,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被侵犯领地的凶戾!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琴酒那如有实质的冰冷目光如同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反抗琴酒?他知道结果。
琴酒墨绿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探究。他在测试,测试苏凛口中那个“主人”的专属权是否真的如此绝对,测试这种怪异的“需求”是否可以被替代。
伏特加在琴酒无声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上前。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几分尴尬和小心翼翼,轻轻按在了苏凛那如同钢针般竖立的短发上,僵硬地、象征性地揉了两下。
触感……很硬。像在摸一块粗糙的石头。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苏凛全身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牙关紧咬,眼神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在忍受极大的屈辱和不适。当伏特加的手离开时,他整个人才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那种冰冷的抗拒感依旧萦绕不散。
琴酒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戏谑:“有感觉吗?”他问的是苏凛,目光却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实验品。
苏凛猛地抬起头,冰冷的眼眸直视琴酒,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玷污般的愤怒和澄清:“没有!”回答得又快又急,仿佛急于撇清。
琴酒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弧度。他不再说话,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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