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烛站在原地,没有动。在光线消失的最后一瞬,她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回廊尽头,那个透明包厢内——那个刚刚从痛苦冲击中恢复的人影,在确认交易完成的瞬间,其太阳穴一侧,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微弱的、非自然的红光。那不是恐惧,不是狂热…更像是一种…信号传输完成的确认标记?
冰冷的疑虑如同毒蛇,瞬间缠上沈烛的心头。感官艺术基金会…昆仑镜?
没等她细想,脚下的金属回廊传来轻微的震动。前方的黑暗如同幕布般向两侧无声滑开,露出幻狐窝那熟悉的、光怪陆离的昏暗景象和震耳欲聋的电子噪音。一股混杂着汗臭、劣质香水和神经兴奋剂气味的浑浊暖风扑面而来。
她回到了幻狐窝的喧嚣之中。
交易完成的信息如同投入泥潭的石子,在幻狐窝污浊的信息流中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原本投射在沈烛身上的目光,忌惮之中,更多了几分赤裸裸的贪婪和评估。?120,000!在赤霄下层黑市,这足以让最疯狂的亡命徒铤而走险!
沈烛无视了这些目光。她需要休息,需要修复残破的元神,更需要…信息。关于昆仑镜,关于无咎残魂的下落。?120,000,是敲门砖,也是催命符。
她走向吧台角落,那个蜷缩着的、神经永久损毁的年轻人依旧在无意识地抽搐。蚯蚓李如同幽灵般从阴影里冒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扭曲的笑容,尖削的鼻子几乎要戳到沈烛面前。
“鬼手大人!恭喜!恭喜啊!” 蚯蚓李的声音从喉麦里挤出,带着夸张的激动,“我就知道!您出手,那什么‘诗人’算个屁!?120,000!幻狐窝多久没出这么大单子了!您现在是…”
“安静的地方。” 沈烛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奉承,声音冰冷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干净点的。还有…” 她的目光扫过蚯蚓李那张写满贪婪的脸,“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要出手?古董…或者…跟‘意识’、‘残魂’有关的?”
蚯蚓李浑浊的眼珠猛地一亮,精光四射!他搓着干枯如鸡爪的双手,喉结处的劣质红宝石兴奋地闪烁着:“有!有!太有了!鬼手大人您可问着了!今晚!就在‘骨场’!有一场私密拍卖!压轴的…嘿嘿…” 他压低声音,凑得更近,带着一股口臭和劣质熏香的混合气味,“据说是从‘脑髓寺’流出来的硬货!一块…‘养魂玉’碎片!还是载了‘东西’的!”
养魂玉?!
沈烛死寂的眼底,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芒!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让她残破的元神都为之震颤!在修真界,养魂玉是温养神魂、寄托残魂的无上至宝!无咎的真灵碎片…难道?!
“带路。” 两个字,带着一种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急切和冰冷杀意。
蚯蚓李被沈烛眼中瞬间爆发的戾气吓得一哆嗦,差点咬到舌头。“…好!好!骨场!这就带您去!不过…鬼手大人…” 他脸上露出为难又贪婪的神色,“那地方…入场费…可不便宜…而且规矩严…需要引荐信物…”
沈烛没有任何废话,抬起那只裹着破布、渗着血的手,对着旁边幽蓝光幕上自己的悬赏信息,轻轻一点。
“?5,000。引荐费。办好。” 她的声音如同冰刀,斩断了蚯蚓李所有的讨价还价。
蚯蚓李看着光幕上瞬间被划走的?5,000,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如同菊花绽放般的笑容!“明白!明白!包在我蚯蚓李身上!您稍等!马上就好!” 他像打了鸡血一样,飞快地缩回吧台后的阴影里,一阵叮当作响。
几分钟后,他再次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由某种黑色兽骨雕刻而成的狰狞鬼面令牌。令牌入手冰冷沉重,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一种…古老、蛮荒的邪异气息。鬼面的眼眶位置,镶嵌着两粒细小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晶体。
“骨场信物!鬼手大人您拿好!” 蚯蚓李献宝般递上令牌,又递过来一张写着坐标的、油腻的电子便签,“地点在这!凭信物入场!拍卖子时开始!祝您…满载而归!” 他搓着手,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笔的佣金在向他招手。
沈烛接过冰冷的骨牌和便签,指尖传来令牌上那丝邪异的气息,让她残破的元神微微不适。她不再停留,转身,在无数道贪婪目光的注视下,拖着疲惫却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向蚯蚓李提供的“干净”休息点的坐标——一个位于幻狐窝最边缘、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相对安静的小隔间。
隔间里只有一张金属板床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简陋终端接口,空气污浊,但至少隔绝了大部分噪音。沈烛反锁上锈迹斑斑的铁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到地上。
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没。空荡的丹田如同被掏空的熔炉,只剩下灼热的余烬和撕裂的痛楚。神魂的灼痛连绵不绝,强行催动咒纹、引动精神污染源带来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指尖的伤口在破布下隐隐作痛。
她闭上眼,尝试运转前世最基础的《引煞淬魂诀》残篇,试图吸纳这污秽之地弥漫的微弱负面气息来修补残魂。但这里的“煞气”驳杂混乱,充满赛博世界的电子污染和神经毒素,效果微乎其微,反而让她本就脆弱的神经更加刺痛。
养魂玉…载了东西的碎片…
无咎…
这个念头如同唯一的灯塔,在疲惫和痛苦的黑暗海洋中指引着她。她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休眠的调息状态,抓紧拍卖开始前每一分每一秒恢复哪怕一丝力量。
时间在死寂和神经的刺痛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沈烛猛地睁开眼!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悸动惊醒!
是魂契!
那丝与无咎真灵相连的本命魂契,在沉寂了许久之后,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真实地跳动了一下!方向…赫然指向蚯蚓李提供的“骨场”坐标!
不是错觉!
沈烛霍然起身,残破的元神因这突如其来的感应而剧烈震荡,带来一阵眩晕。但她眼底的疲惫瞬间被一种近乎疯狂的锐利光芒取代!她抓起那枚冰冷的骨场鬼面令牌,没有丝毫犹豫,拉开铁门,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朝着坐标方向疾驰而去!
幻狐窝的喧嚣被抛在身后,她循着便签坐标,在迷宫般更加破败、污秽的下层管道区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铁锈味、化学废料味和一种…淡淡的、如同陈旧墓穴般的土腥气。
最终,她停在一条死胡同尽头。墙壁被厚厚的、湿滑的苔藓覆盖,看不出任何入口。但沈烛手中的骨面鬼牌,那两粒细小的红色晶体,此刻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
她将鬼牌按向布满苔藓的墙壁。
嗡…
墙壁无声地凹陷、旋转,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幽暗阶梯。一股混杂着尘土、腐朽木头、劣质熏香和…淡淡血腥味的冰冷气流,从阶梯深处涌出。
骨场。
沈烛握紧冰冷的骨牌,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踏入向下延伸的黑暗之中。阶梯狭窄陡峭,覆盖着湿滑的苔藓。向下走了约莫几十阶,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间展现在眼前。洞顶垂下无数尖锐的钟乳石,一些石笋被粗糙地雕刻成各种扭曲怪诞的骨骸形态,充当着支撑柱和装饰。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吸音效果极佳的黑色兽皮地毯。洞壁被凿出一个个凹陷的壁龛,里面燃烧着幽绿色的、不知名油脂的灯火,将整个空间涂抹成一片阴森诡异的暗绿。
这里没有幻狐窝的喧嚣,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的寂静。空气冰冷,弥漫着尘土、油脂、熏香和淡淡的血腥味。
洞窟中央,是一个由巨大、惨白的兽骨(不知真假)堆砌而成的圆形平台,便是拍卖台。平台周围,稀疏地分布着几十张同样由白骨或黑色金属构成的座椅。大部分座椅上,已经坐着人影。他们笼罩在宽大的、材质各异的斗篷或罩袍里,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狰狞的鬼面、悲悯的佛面、哭泣的小丑、沉默的金属假面…没有任何人交谈,只有幽绿灯火下,面具后偶尔闪烁的、冰冷或贪婪的目光。
这就是“骨场”。赤霄下层黑市真正核心的、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
沈烛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十几道冰冷、审视、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瞬间穿透面具,落在她身上。她身上赤霄的病号服早已污秽不堪,赤着脚,脸上没有任何遮挡,只有那双冰封死寂、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与锐利的眼睛,在幽绿的灯光下,如同两簇燃烧的寒冰。
她无视了这些目光,径直走向角落一张空着的、由黑色金属铸成、椅背雕刻着扭曲荆棘的白骨座椅,坐了下来。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病号服传来。手中的骨面鬼牌被她随意地放在扶手上,那两粒红晶的光芒在幽暗环境中微微闪烁。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调息,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竭力捕捉、放大那丝源自魂契的微弱悸动。无咎…就在这里!就在这阴森的骨场之中!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幽绿的灯火无声摇曳,将白骨和面具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洞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终于,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骨骼摩擦的脚步声,从拍卖台后方的阴影中传来。
一个身影缓缓走上白骨平台。
他(或她?)同样笼罩在一件宽大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斗篷里,脸上戴着一张异常光滑、没有任何五官的纯白色陶瓷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面具黑洞后,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
“各位贵客,时辰已到。” 一个温和、中性、如同上好丝绸般滑润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洞窟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诱惑力,“骨场今夜,共奉三珍。价高者得,生死勿论。”
没有多余的废话。随着他(她)的话音,拍卖台中央的地面无声滑开,升起一个覆盖着黑色绒布的平台。
“第一珍:‘噬梦水蛭’活体一对。” 无面人揭开绒布,露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罐。罐内幽绿的液体中,两条拇指粗细、通体半透明、体内流淌着暗紫色荧光的奇异软体生物,正缓缓蠕动着。它们没有口器,头部只有一圈不断收缩的、细密的紫色肉芽。
“采自深网‘魇域’,植入颞叶,可控梦境,窃取深层记忆。起拍价:?20,000。”
面具后贪婪的目光瞬间聚焦。竞价在无声的电子信号中飞快进行,最终被一个戴着哭泣小丑面具的身影以?45,000拍走。
“第二珍:‘千面’仿生皮肤及神经驱动模组一套。” 第二件拍品是一件薄如蝉翼、闪烁着珍珠光泽的“皮囊”,旁边放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神经芯片。
“完美复刻任意面容体态,神经驱动,无延迟。起拍价:?30,000。”
竞价更加激烈。最终被一个戴着金属佛面的身影以?80,000收入囊中。
沈烛对这些毫无兴趣。她闭着眼,全部心神都沉入识海,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着那丝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魂契悸动!近了!就在下一件拍品!
无面人似乎感受到了场中某种无形的期待和焦灼,他(她)那温和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韵律:
“今夜压轴…第三珍。此物非金非玉,却承载魂灵之重。非古非今,却烙印时光之痕。” 他(她)缓缓揭开最后一块黑色绒布。
嗡!!!
沈烛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狂怒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白骨平台上,幽绿的灯火下,静静地躺着一块…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的、边缘焦黑碎裂的…养魂木碎片!
没错!是养魂木!那熟悉的、温润中带着古老生机的木质纹理!那独属于万年养魂木的、能温养神魂的奇异气息!虽然破碎,虽然边缘焦黑,但沈烛绝不会认错!这正是她前世,用以铸造无咎核心骨架的、天衍宗秘藏的万年养魂木!
碎片中心,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微弱幽蓝光芒的…固态硬盘!
而真正让沈烛神魂剧震、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是那养魂木碎片上,清晰无比地烙印着的、属于她的本命神魂印记!虽然黯淡,虽然破碎,但那独特的、如同火焰与寒冰交织的纹路,正是她亲手刻印在无咎核心、与其神魂相连的烙印!
无咎!他的真灵碎片,就被囚禁在这枚赛博世界的硬盘之中!如同灵魂被塞进了冰冷的铁棺!
魂契的悸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如同濒死的呼唤,带着无尽的痛苦和冰冷,狠狠撞入沈烛的识海!
“此物…” 无面人那温和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继续回荡,“得自‘脑髓寺’深处,经‘昆仑镜’阁下亲自鉴定。载体为上古奇木‘养魂木’碎片,内核封存未知高维意识碎片,活性稳定,研究价值…无可估量。” 他(她)微微一顿,黑洞般的面具孔洞扫过全场,最终似乎有意无意地,在沈烛那张因狂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第三珍:‘养魂秘匣’。起拍价——”
无面人那温和的嗓音,在死寂的骨场中,清晰地吐出冰冷的数字:
“?300,000。”……万水千山总是情,投我一票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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