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窗棂的清晨,林小满在整理外公的老相册时,发现封底夹层里藏着张折叠的素描。展开来看,是幅未完成的画——江南的雨巷里,穿旗袍的女子站在栀子花丛前,身后有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戴眼镜,一个穿军装,像两株默默守护的树。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签名,苏明远的笔迹飘逸,赵建国的笔迹厚重,交叠处恰好盖住了女子的裙摆,像两人共同为她撑起的伞。母亲说:“这是1957年春天画的,你外公总说画得不好,藏了一辈子,其实是怕你外婆看见难过。”
林小满用铅笔轻轻勾勒出未完成的部分,笔尖触到纸面时,忽然想起苏先生信里写的“雨巷栀子开得正好,婉卿立在花前,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想起外公晚年总在雨天临摹这幅画,原来有些遗憾会被反复描摹,直到岁月把未完成的部分,变成心照不宣的圆满。
惊蛰那天,“三代花园”的泥土里冒出些奇怪的嫩芽,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却散发着栀子的清香。植物学家朋友来看过之后,说是栀子与沙枣自然杂交的新品种,抗病性极强,花期能从春到秋。
女儿给新花起了名字叫“长情花”,说“能开很久很久的花”。林小满把花名写在木牌上时,忽然发现“长情”两个字的笔画,正好与苏先生和外公的签名重合,像时光用花香,写出了最贴切的注解。
春分时节,林小满在整理苏明远的《植物标本集》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药方,是治疗风湿的,字迹却是外公的。药方旁注着“婉卿产后怕风,此方需用沙枣根入药”,后面画着个小小的对勾,像是验证过药效。
母亲说:“你外婆生你妈时落下了风湿,你外公跑遍了全城才找到沙枣根,后来又托人从西北带了许多,说‘苏先生说这药管用’。”林小满望着药方上的药引,忽然明白有些牵挂会变成生活的药方,一个人在远方写下药材,一个人在故乡寻来熬煮,连药香里都带着彼此的惦念。
清明那天,孩子们在墓园里放起了风筝,风筝上画着“长情花”,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从墓碑飞向天空的思念。苏同事的小儿子指着风筝喊:“太爷爷快看,花飞到天上去啦!”
回家的路上,林小满捡到片从风筝上飘落的花瓣,纹路里竟清晰地显出“苏”“赵”“婉”三个字的轮廓。她把花瓣夹进《植物标本集》,正好落在苏先生写的“花叶有情,随风可至”那页,仿佛时光在说:有些思念从不需要地址,风会把花瓣,送到该去的地方。
谷雨时节,档案馆公布了批1958年的私人信件,其中有封外公写给苏明远的信,说:“婉卿近日总在窗前看花,我在她的窗台上摆了盆沙枣,她说闻着像西北的味道。你寄来的维修手册,我已学会,婉卿说我修东西的样子,和你很像。”
信的末尾画着个简单的笑脸,嘴角的弧度与苏先生信里的如出一辙。林小满忽然想起外婆说的“你外公学什么都快”,原来有些模仿不是刻意,而是把另一个人的影子,悄悄变成了自己的习惯,连修东西的手势都带着温柔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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