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涛猛地抬头。
张志国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露丝提供的治疗方案,目前只在瑞士洛桑实验室完成动物实验。人体临床试验尚未获批。而江平市卫健委,恰恰归陈砚舟分管。”
空气瞬间凝滞。
秦涛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一直以为弄影的治疗是铁板钉钉的事,却忘了——再前沿的医学突破,在官僚体系面前,也得先拿到一纸红头文件。
张志国伸手,将桌上那张被酒浸得半透明的纸巾推到秦涛面前。纸巾一角,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形状恰似一枚残缺的印章。
“这是今天下午,市卫健委送来的《关于规范境外生物医药技术临床应用管理的通知》征求意见稿。”他声音低沉,“第十七条写着:‘未经国家药监局批准开展的人体试验项目,一律暂停,相关责任单位须于十五日内提交书面说明。’”
秦涛盯着那团水渍,仿佛看见弄影苍白的手腕上,正悄然爬上一条冰冷的红线。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就在这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韩子怡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
【刚接到通知:长宁区招商局原局长赵国栋,明天上午八点,被市纪委带走配合调查。】
秦涛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七秒。
然后,他慢慢松开手,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再抬眼时,眸底已无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张叔,”他端起酒壶,给自己续满一杯,琥珀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您觉得……如果我把这个副市长职位,让给赵国栋,会怎样?”
张志国倏然抬眼,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锐光:“赵国栋?那个在长宁区干了十二年招商的老油条?”
“对。”秦涛抿了一口酒,喉结滚动,“他熟悉所有企业台账,记得每家外资公司老板的生日和忌讳,连菲普斯驻华代表的太太爱喝哪种蓝山豆都打听过。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女儿今年考上了省司法厅的公务员,政审材料,下周就要送到市委组织部。”
张志国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竟有几分激赏:“好小子……你是要把火引向陈砚舟自己的人?”
“不。”秦涛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我是要把火,烧成一座桥。”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那道将干未干的酒痕上,轻轻一抹——水痕散开,模糊了那枚残缺的印章轮廓,却让底下红木的天然纹路,骤然清晰如刀刻。
“赵国栋不是我的人,但他可以是‘过渡期’最合适的人。我推荐他任副市长,理由充分:资历够、业务熟、群众基础好。只要他点头,我立刻在长宁区常委会上主动提议,由他接替我的招商工作,并建议市委将其列为副市长人选。”
张志国眯起眼:“然后呢?”
“然后,”秦涛声音很轻,却像淬火的钢刃,“我以‘协助新副市长平稳交接’为由,申请三个月‘专项工作协调员’身份,继续驻守长宁区。这三个月里,我不挂任何职务,不领任何工资,只做一件事——帮赵国栋把菲普斯项目的土地、环评、用电、用工四个卡脖子环节,全部打通。”
张志国沉默片刻,忽然问:“代价呢?”
秦涛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代价就是,三个月后,无论项目成败,我都要调离江平市——去省里,或者去下面的山区县。但在此之前……”他指尖用力,在红木桌面上划出第三道湿痕,与前两道交叉成一个微小却锋利的“X”,“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长宁区的招商体系,不是某个人的功劳簿,而是扎进泥土里的根系。拔掉一个人,树还在;砍断一根枝,叶更茂。”
窗外,最后一盏路灯亮起,昏黄光晕透过纱帘,在两人之间投下细长的暗影。
张志国久久凝视着那个水痕构成的“X”,忽然起身,走到书柜旁,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印章——印面是繁体隶书“长宁区人民政府”,边款刻着“二〇二三年七月制”。
这是秦涛上任区长时,张志国亲手交给他的。
“拿着。”张志国把印章推到秦涛面前,“今晚,把它锁进你客房保险柜。从明天起,直到菲普斯项目奠基仪式结束,它不再是你权力的象征,而是你守土的契约。”
秦涛没伸手去接。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方印章,看着铜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着倒影里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无声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之上,一寸寸重新铸炼成型。
良久,他抬起手,不是去拿印章,而是将桌上那三道纵横交错的酒痕,用拇指彻底抹平。
水汽蒸发,木纹裸露,光洁如初。
“张叔,”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明早八点,我陪您去趟省纪委。”
张志国一怔:“去那儿干什么?”
秦涛站起身,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标注为“陈砚舟”的号码,指尖悬停三秒,然后——
删掉了。
“去递交一份材料。”他抬眼,眸光清冽如霜,“关于赵国栋同志在招商工作中,涉嫌长期纵容中介公司虚报项目投资额、套取市级招商奖励资金的问题线索。实名举报人……”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秦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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