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国已端起紫砂壶，给自己斟了半杯茶，热气氤氲中抬眼看他：“坐。茶凉了，味就散了。”

秦涛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只静静看着那则报道。

“昨天下午签的。”张志国放下壶，指尖点了点报纸标题，“银芯科技，由M国凯恩资本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中方占股四十九。项目落地后，五年内预计纳税超十五亿，新增就业岗位三千个。省里已将其列为年度一号工程。”

“凯恩资本？”秦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就是安娜贝尔名下的那只基金？”

张志国眸光微闪，没否认，只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份内部风险评估简报，标题加粗：《关于银芯科技项目潜在政治风险的初步研判》。文档末尾，签署栏赫然印着冯德明的名字，日期是前天——也就是秦涛登机当日。

秦涛快速浏览。报告指出：银芯科技股权结构异常复杂，多层嵌套于开曼群岛与卢森堡壳公司之间；其核心设备供应商“奥瑞斯光电”为M国军工关联企业，曾因技术泄露被FBI调查；更关键的是，项目选址紧邻江平市国防科工局下属某研究所旧址，该研究所已于去年整体搬迁，原址土地性质尚未完成变更。

“所以，这不是招商引资，是引狼入室。”秦涛合上电脑，指尖冰凉。

张志国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冯德明为什么没给你打电话吗？”

秦涛摇头。

“因为他昨天上午，已经被省纪委请去‘协助调查’了。”张志国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理由是，涉嫌在经开区土地出让过程中，为银芯科技违规提供政策便利，并收受干股分红。”

秦涛瞳孔骤然一缩。

“冯书记……”他喉结滚动，“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点。”张志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通报还没发，但消息已经压不住。今早，陆远山主动向市委提交了辞呈，称身体不适，申请提前退休。”

秦涛猛地抬头：“陆远山？他跟这事有关？”

“无关。”张志国摇头，“但他知道太多。冯德明倒了，他若不退，下一个被请去喝茶的，就是他。”

客厅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良久，秦涛忽然问：“岳父，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通报这些吧？”

张志国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刀锋出鞘时掠过的一线寒光。

“当然不是。”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红头文件，封皮印着“中共江平市委”字样，右上角标注“特急·绝密”。

“市委常委会刚刚通过一项临时动议。”他将文件推至秦涛面前，“鉴于当前严峻形势，经研究决定，由你即日起，暂代市委副秘书长、市委办主任职务，并牵头成立‘银芯项目专项核查组’，全权负责该项目全流程合规性审查——包括但不限于土地审批、环评备案、外商投资准入、核心技术进口许可等所有环节。”

秦涛盯着那行加粗的“暂代”二字，呼吸微滞。

“同时，”张志国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三声轻响，“冯德明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东西，今晚十二点前，会出现在你书房的樟木箱底层。钥匙，我已经让陈洁送过去了。”

秦涛倏然抬眼。

张志国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道：“小秦，你记住——冯德明不是贪官。他是被人，逼着贪的。”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远处江平方向，隐约传来闷雷滚动之声，沉沉压在城市的脊梁之上。

秦涛没接文件，只伸手按住那本红头文件，指腹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党徽纹路。冰冷，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赛琳娜掀开被子时，阳光落在她扬起的嘴角上，那抹笑意清脆如风铃；想起安娜贝尔钢笔在指间旋转的弧度，想起冯德明送他登机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周子博赌桌上挥洒的三十万美金，想起陈虎挠头傻笑的模样……

原来所有看似偶然的碎片，早被一只无形巨手，严丝合缝地拼成了这张网。

而此刻，他坐在网中央，手握剪刀，却不知该先剪哪一根线。

“好。”秦涛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接。”

张志国点点头，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远处，江平市方向灯火如星河倾泻，璀璨，盛大，却照不亮某些角落深处蠕动的阴影。

“还有一件事。”他背对着秦涛，声音低沉如古井，“赛琳娜小姐下周就会抵达江平。她的入职手续，已由市外事办特批加急办理。她的职位，是银芯科技项目中方协调办公室——首任主任。”

秦涛浑身一僵。

张志国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小秦，你告诉我——当你的‘朋友’，成了你亲手要查的项目的‘负责人’，你，还能下得去手吗？”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砸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模糊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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