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豪缓缓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侧,语气竟有了几分缓和:“范老板,我知道你不容易。八二年你爹病重住院,你借高利贷凑手术费,结果债主上门逼债,你妈跪着给人磕头,额头磕破流血,你躲在墙角咬烂了三根手指头才没哭出声。这事,我查过。”
范兴波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我不恨你碰瓷,也不恨你耍手段。”陆豪声音低沉下去,“但我不能让你毁了整条水产街。四十一家商户,二百一十七口人,指着这行吃饭。你今天敢造假单、偷运禁渔品,明天就敢往鱼肚子里注水、拿死鱼冒充活鲜——坏了规矩,就是砸大家的饭碗。”
他拉开书柜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范兴波面前。
“这是《沿海运输合规经营指导手册》复印件,附带三份培训通知。下周二起,全市开展为期十五天的司机资质强化班,结业考试合格者,统一颁发临时营运证。蓝海水产全额承担你公司二十名司机的学费、食宿及误工补贴。”
范兴波怔住,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封皮。
“还有这个。”陆豪又抽出一张纸,“蓝海货运部扩建,缺三个调度岗、五个现场理货员。工资比你这儿高三成,五险一金全缴,年终还有分红。你要是信得过,明天就带阿炮一起来面试——他鼻梁骨接得不错,适合干理货。”
范兴波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许久,才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生意。”陆豪看着他,目光坦荡,“不是赌气,不是泄愤,更不是搞垮谁。我要的是一条活路,不是一条死巷。你范兴波要是真烂泥扶不上墙,我早让人把你车拖去拆解厂了。可我查了你三年账本,除去灰色部分,你公司每年净利超八万,员工工资从没拖欠过,逢年过节给司机家里寄腊肉——这说明你心里还揣着‘规矩’两个字,只是蒙了尘。”
他踱回桌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喂,王主任?对,我是陆豪。麻烦您把兴波运输公司列入第二批合规扶持名单,优先安排司机培训……谢谢,回头我让李旗给您送两筐东海银鲳。”
挂断电话,他望向范兴波:“你回去吧。车,我让李旗陪你去派出所领;罚款,明天财务走公账报销;阿炮的赔偿金,今晚就送到医院——五百块,另加二百块营养费。”
范兴波没动,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李旗的声音:“范总呢?哎哟,您这脸怎么白成这样?快扶范总下来!”
陆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朝下扬声道:“李旗,拿瓶冰镇汽水上来。”
片刻后,李旗端着托盘上楼,上面搁着一瓶橘子味汽水,瓶身凝着细密水珠。他递给范兴波,笑着点头:“范总,喝点凉的,顺顺气。”
范兴波接过瓶子,指尖触到沁凉瓶壁,忽觉一股酸胀直冲鼻腔。他拧开瓶盖,“嗤”一声轻响,气泡争先恐后往上涌,像无数细小的、倔强的生命,在玻璃瓶里翻腾、炸裂、升腾——然后归于平静。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甜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终于压住那一阵翻江倒海的哽咽。
“陆总……”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砾摩擦,“我范兴波,这辈子没服过谁。”
陆豪没接话,只抬手示意李旗:“把桌上那盒茶,包好,送给范总。”
李旗应声上前,麻利地用牛皮纸包好茶叶,系上红绳,双手递过去。
范兴波没接,只是盯着那盒茶,忽然苦笑一声:“这茶,我喝不起。”
“不是喝不起。”陆豪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海,“是还没学会怎么喝。”
范兴波怔了怔,慢慢伸手,接过那盒茶。纸包微凉,红绳温润,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他站起身,没再看陆豪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脚步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阿炮的赔偿金,我明天亲自送。”
陆豪点点头:“好。”
门关上,楼梯上传来范兴波沉闷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李旗搓着手,小声问:“陆总,他真能信?”
陆豪重新坐回椅中,拉开抽屉,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印着“兴波运输公司司机档案(1982—1984)”,页角已磨得发毛。他翻开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有证/无证”、“合作/挂靠”、“家庭住址”、“子女年龄”,甚至还有“母亲患肺结核,需长期服药”这样的备注。
他手指轻轻抚过一行字:“范兴波,男,36岁,妻亡,独子范小海,现年十岁,就读县实验小学三年级。”
窗外,夜风拂过,卷起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灯火通明的码头。那里货轮鸣笛,起重机臂缓缓转动,探照灯刺破暮色,将粼粼波光钉在黝黑海面上——像一枚枚闪亮的铆钉,正一寸寸,把破碎的旧秩序,重新焊回崭新的骨架里。
陆豪合上册子,低声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活着。他活着,这条街才活得了。”
李旗默默点头,转身下楼。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秒针坚定地向前挪动,一秒,又一秒。
楼下人群早已散去,街道恢复平常喧闹。卖鱼摊主收摊时哼着走调的《在希望的田野上》,隔壁冻库老板娘正踮脚擦玻璃上的水汽,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街心,笑声清亮如银铃。
陆豪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抹残阳,缓缓呼出一口气。
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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