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两道花边。”小五提醒。
第二道“花边”下藏着大量金属“须”,像海胆的刺。它们对任何动静都异常敏感。雷枭牵引一段线,试图让“刺”误判风向,巴克握住“断拍器”的壳,让它像心跳一样轻轻起伏,跟着古树的节律走,避开“刺”的注意力。苏离忽然停了停,回头看林战——他的瞳孔微收,像在听一段远处的低语。
“是它在引你?”她问。
“它在试着把我写进谱里。”林战淡淡道,“我不会去。”
他说“不会”,但额角的脉在跳。苏离伸手把他的手扣住,指腹贴着那枚金纹印记。古树的温度穿过她的掌心,一点点压住那股牵引。
他们踩过第二道“花边”,第三道近在咫尺。
灰潮的中心像一面被不停抚平的镜,镜下埋着“钟”。小五指示的“回头弯”就在镜边。那是纹理一切换就会出现的短暂错位,只有一个半拍的时间差。
“准备。”苏离低声。
伊娃先跳,雷枭接上,巴克紧跟,林战与苏离最后。半拍的空档像一张快速合拢的口,他们踩着最后一线缝隙钻进“回头弯”的阴影里,背靠背半跪。灰潮从头顶流过,像浪从礁石上掠过,发出极轻的“沙沙”。
“就在这里。”巴克把“断拍器”扣在地表的一处交叉处,刀片般的机翼“咔哒”一声弹出,深深刺入。设备开始以极低的频率共振,古树的年轮谱从它体内展开,像一圈看不见的涟漪扩散,叠入灰潮的“歌”。
第一秒,没有反应。
第二秒,某一片纹理微微打滑。
第三秒,两个阵列之间出现了“争执”,它们对同一条“拍”的理解不同,在一处交界短暂“撕扯”。更多的“撕扯”在扩散,像一张被拉开的网开始出现细小裂缝。
“它们在——吵架。”雷枭屏着气,眼睛却亮了。
“别高兴太早。”巴克盯着数值,“主控频率还没乱,它们会重整。”
“我来。”林战伸手按在“断拍器”上,闭上眼,把意识中的“母亲”再一次请到身边。他不是去主导,而是让古树的“呼吸”更深一层,与设备的反相拍点完全咬合。翠绿的温度沿他的臂骨往下流,金色的纹理在皮下亮了一瞬。
设备的频谱忽然“落音”——一记像深钟的敲击,压在主控频率的某个谐波上。
灰潮整体轻颤,如同一支正齐步走的军队被不知从哪传来的乱响绊了一下。
“它乱了。”小五声音发颤,“中心‘钟’出现相位漂移!”
远处的荒原底下传来一个极轻的“咔嗒”,像老钟的机心突然跳掉一齿。灰潮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回涌”,一些先前已金属化的草叶竟然短暂地恢复为灰绿,又很快被周围正常节奏的阵列重新“教训”。
“见效,但不稳定。”巴克快速判断,“必须把装置推近中心,再给它一记——”
他的话没说完。
天空的灰幕突然在他们头顶打开了一道“窗”,几枚冷白的点从“窗”中直落,像钉子朝地心钉去。
“它们发现我们了。”伊娃抬弓,第一枚白点被震荡矢引爆成一团静默的碎光;第二枚拖着细细的尾声,准确地插进了他们所在的“回头弯”边缘,随即张开一圈如同金属花的“瓣”。
“封锁器。”巴克低骂,“它们要把我们钉在这儿。”
金属“瓣”迅速展开为半透明的格栅,格栅中有细小的银线游走,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将他们与“断拍器”一并罩住。小五猛地将干扰拉到最大,部分银线在空中失去方向,抽成乱麻;可更多的银线很快重新找到了“谱”,朝他们合围而来。
“中心位还差一百六十米。”小五报出冰冷的数字。
“我们需要把它送进去。”苏离看向林战,“现在。”
林战点头。他没有再说话,只把“断拍器”抬离地面三厘米,像托起一个刚学走路的孩童。装置在他的掌上微微漂浮,四角的刀翼因“母亲”的呼吸而轻轻颤动。
“雷枭,打断上方的网面。伊娃,切开左侧经线。巴克,清前方纹理‘刺’。小五,把‘空拍’延长半息。”苏离的声音像在更换一支节拍更快的曲子,“林战,跟我。”
他们同时起身,朝中心奔去。网从四面八方合拢,灰潮的“刺”从地底冒出,天空的“窗”又裂开两道,更多白点准备钉下。
林战让“母亲”的拍在胸腔里加深一层,脚下的灰潮短暂迟疑半步。苏离在迟疑的“空拍”里插进身体,把“断拍器”推向前方的经纬交点。雷枭的光束把上方的格栅打出三寸的洞,伊娃的箭把左侧的经线割出细细一道缝,巴克的刀把地面的“刺”钝了一线,小五在所有缝隙之间拼出一个恰好容身的“通道”。
他们穿过第一道网,第二道网在半空合上,像两片利齿错身而过,差一点咬住后颈的热。第三道“花边”前方忽然腾起一道“墙”——由“刺”和“须”交织而成,密不透风。
“我来。”林战上前一步,掌心朝墙轻轻按下。“母亲”的年轮谱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墙上最外层的“刺”突然“犹豫”,像不知道下一拍该往哪边摆。苏离趁机将“断拍器”插入缝隙,机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反相的“钟声”再次敲响。
中心的“钟”抖了一下。灰潮大片出现“起毛”的错乱,像一匹被逆向摩擦的布。
“一百米。”小五,“再近一点,它就会听你。”
白点在头顶合围,格栅像收缩的肺。雷枭的弹药在快速减少,伊娃的箭袋也见底。巴克的独眼亮度降了两个等级——他把几乎所有备用电量都喂给了“断拍器”。
“再给它一次深拍。”巴克嘶哑,“让它忘记自己的心跳。”
林战听见了。他把“母亲”拉得更近,像在夜里把一盏灯揽在怀里。那灯光不是耀眼的,是温和的,是森林里万物共同的呼吸。他让那呼吸穿过“断拍器”,落到主控频率的最高谐波——那是“钟”的骄傲所在,也是它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现在。”苏离低声。
“断拍器”发出第三次钟响。
这一次,荒原底部的“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裂”的声音。灰潮中心突然出现了一圈“空白”,像被人用手指在雾面上一抹,露出底下一点真正的地皮颜色。所有阵列在这一刻都愣住半息,像一群丢了指挥的乐手错看了指挥棒。
“它乱了!”小五几乎在喊,“主控频率相位大幅漂移——窗口期二十秒!”
“把它送进中心!”苏离。
他们几乎是把自己砸进去的。
伊娃用最后一支箭把侧翼的经线钉死,雷枭以肩为盾撞开一道缝,巴克抱着“断拍器”整个人趴到地上滑了一米,苏离和林战在最后一刻把装置抛进空白的中心。
“咔——”
像是某个看不见的卡榫终于对上。
“断拍器”与地底的“钟”连接上了同一条路,却朝相反的方向走。
灰潮剧烈起伏起来。大量已经金属化的表层开始像退烧一样出汗,银白变成暗灰,暗灰又出现一线浅绿。森林之子远处的防线得到短暂缓解,断肢上的“银走”停止了爬动,森语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胜利的欢呼没有出现。
小五的声音在这一刻冷到了冰点:“新窗口出现——高空母体开启‘纠错阵列’,它们要重建一台‘更大’的钟。”
人们抬头。
天空的“窗”不再是点,而是一整块缓缓打开的“门”。门后,冷白的结构像蜂巢一样层层摞下,远比先前的白点庞大,且带着一种压迫人心的秩序。
“断拍器”仍在奏响反相,但它像一只孤独的鼓,正对着一座正被搭建的巨大钟楼。
如果那座钟楼成型,刚刚赢来的混乱会在一瞬间被抹平。
“我们让它乱了,”巴克喘着气,“但要让它们‘停’——必须进去,把‘钟心’拔掉。”
“深入敌控区。”苏离点头,目光一寸寸地冷,“现在就去。”
林战抬眼,望向那扇正在打开的“门”。
他的眼底仍有大地与树叶的呼吸,但此刻,那呼吸像被金属的冷光逼到了后方。他轻轻把手按在胸前的印记上,像在确认一个还未完全稳固的“我”。
“走。”他说。
“趁它们还记不住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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