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从夹克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推至贺时年面前:“这是她亲笔写的说明,连同当时做PPT的原始文件、邮件往来记录、付款凭证,全在这里。她没告诉过你,是因为不想让你分心。她说,‘时年现在要扛的事太多,我这点小事,不值得他操心’。”
贺时年展开那张纸。
上面是楚星瑶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短短三百余字,将事情来龙去脉写得滴水不漏。末尾一行,墨迹稍重:“此事与我工作无关,亦未收取任何报酬。若因此牵连贺时年同志,请组织核查时,以我本人陈述为准。”
贺时年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棉絮死死堵住。
熊周堡默默又给他斟满一杯酒:“你母亲的事,我略知一二。当年沈家案发,顾家并未袖手旁观。顾老爷子亲自赴港,与港督府密谈三昼夜,换得沈家女眷免于引渡。但条件是,沈家主脉必须彻底断绝与大陆一切联系,包括你母亲,必须‘死亡’。而你父亲……他当时已是顾家第三代掌舵人,却因反对家族介入政界太深,被架空实权三年。他能做的,只有派老高,守在你母子身边。”
贺时年倏然抬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老高,也曾是我的老师。”熊周堡声音低沉下去,“上世纪八十年代,他代号‘青松’,隶属中央某特殊督导组,专查地方土地与基建领域腐败。我刚参加工作时,是他带我跑遍全州每一寸被征用的土地。他教我的第一课,不是怎么写报告,而是——‘看见裂缝的人,未必能填平它;但若连裂缝都不敢直视,就永远别想看见光。’”
包间外,风声忽紧,梧桐叶哗啦作响。
贺时年举起酒盏,这一次,他没喝,只是久久凝视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仿佛要从中打捞出沉没多年的真相。
“熊主任。”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如果我现在,把这本册子交给吴蕴秋,她会怎么做?”
熊周堡深深看他一眼,答得干脆:“她会立刻成立专项调查组,由州纪委、州审计局、州自然资源局三方联合进驻,彻查十七处地块。结果出来那天,郎国栋必须引咎辞职,中天建工董事长将被采取留置措施,而你——贺时年,将成为全州最年轻的常务副州长人选。”
“代价呢?”
“代价是,”熊周堡直视着他,目光如炬,“你和楚星瑶,将同时成为靶心。中天背后的势力,不会坐视不管。他们若反扑,首当其冲的,就是你们俩。轻则仕途断绝,重则……身陷囹圄,甚至性命堪忧。”
贺时年缓缓放下酒盏,杯底与青瓷碟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我不怕死。”他轻声道,“但我怕……护不住她。”
熊周堡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得先学会,如何让她,也护得住你。”
贺时年一怔。
熊周堡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皮印着“文华州干部监督信息中心内部参阅”字样:“这是昨晚刚汇总的。过去三个月,有关你的匿名举报信,共收27件。其中19件,指向你与楚星瑶关系异常,涉嫌利用职权为其谋取商业利益;5件,称你长期收受腾盛化工实际控制人王振邦贿赂;还有3件……”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举报你母亲尚在人世,质疑你身份真实性,并附有疑似你在港岛机场的模糊侧影照片。”
贺时年脸色未变,只问:“来源?”
“全部通过EMS邮寄,寄件地址均为城东片区七家不同快递驿站,监控显示,寄件人均戴口罩、鸭舌帽,无法辨认。”熊周堡合上文件,“但所有信封所用纸张,经检测,与中天建工集团总部文印室耗材批次完全一致。”
贺时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余深潭般的冷寂。
“周三常委会,”他忽然道,“我会提议,暂缓讨论旅游局与国土局局长人选。”
熊周堡挑眉:“理由?”
“棚户区改造已成民生燃眉之急,而当前核心矛盾,并非岗位空缺,而是资金、土地、政策三重枷锁相互绞杀。”贺时年声音平稳,字字如钉,“我建议,由州政府牵头,组建‘棚改攻坚专班’,直接对州委负责。专班成员,需具备土地、规划、环保、审计、司法等复合背景。人选,我提名三人——州纪委副书记林砚舟,州自然资源局副局长周明远,还有……你,熊周堡。”
熊周堡愕然:“我?”
“对。”贺时年目光灼灼,“你手上这本册子,不是证据,是钥匙。它打不开刑堂之门,但能推开一扇窗——让阳光照进那些被水泥封死的角落。而你需要的,不是一个位置,而是一个名分。一个,能合法调阅所有原始档案、约谈所有经办人员、冻结所有可疑账户的名分。”
熊周堡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抚过册子封面那道陈年茶渍。
良久,他抬眼,声音沙哑却坚定:“好。我接。”
贺时年点头,端起酒盏:“敬攻坚专班。”
熊周堡亦举盏,青瓷相碰,一声清越。
就在此时,贺时年手机震动。
他瞥了一眼屏幕,是楚星瑶来电。
他没接,只朝熊周堡示意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春寒裹着湿润水汽扑面而来。
电话接通,楚星瑶声音轻快:“时年,我刚收到港岛玛丽医院预约确认短信了,四月二十三号上午十点,产科特需门诊。医生说,最好夫妻双方都到场。”
贺时年望着窗外摇曳的梧桐新芽,喉结微动,声音温柔得近乎哽咽:“好,我一定到。”
挂断电话,他转身,目光沉静如初:“熊主任,专班筹备,明天一早,我需要你拿出第一份工作清单。”
熊周堡颔首,翻开那本硬壳册子,翻至空白页,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专班首要任务:调取2016年至今,全州所有棚改项目环评报告原始签字页扫描件,比对州环保局、省厅、第三方机构三方存档版本。重点比对,腾盛化工旧址地块,编号WH-HJ-2016-087。】
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桑,又似细雨敲窗。
窗外,风势渐柔,梧桐叶舒展如掌,承住一滴将坠未坠的清露。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