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刚过,贺时年驱车抵达州府后街的“松风居”。这是一家藏在老梧桐树影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低调,三层小楼白墙灰瓦,连招牌都只用一方青石刻着两个隶书小字,不熟的人根本找不到。熊周堡早到了,靠窗的老位子上正慢条斯理地烫着酒壶,琥珀色的米酒在紫铜壶里咕嘟冒泡,蒸腾起一层薄而暖的雾气。
贺时年推门进去,风铃轻响。熊周堡头也不抬,只把两只粗瓷酒盅往前一推:“温了三分钟,再烫就散香。”
两人落座,贺时年没急着动筷,先端起酒盅凑近鼻下细嗅——清冽中带着微甜,是正宗的古法双蒸糯酿。他浅啜一口,舌尖微麻,喉头一热,这才抬眼打量熊周堡:鬓角新添几缕霜色,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磨得发亮的银戒还在,但指节比去年更粗了一圈,袖口露出的手腕内侧,一道淡褐色旧疤蜿蜒如蛇,隐没进衬衫领口。
“你这疤,”贺时年放下酒盅,指尖虚点一下,“当年在云岭缉毒行动里留下的?”
熊周堡咧嘴一笑,眼角褶子深得像刀刻:“你还记得?那会儿你在勒武县搞土地确权,我在边境蹲点三个月,差点被蛇咬断脚踝。”他提起酒壶续满,“可比不上你——前两天听说你在翠湖俊园搂着楚主任晨跑,步幅匀称、呼吸绵长,啧,退役老兵的底子,一点没荒废。”
贺时年摇头失笑:“少扯这些。今天找你,不是叙旧。”
熊周堡夹起一筷子腌笃鲜放进他碗里,笋片脆嫩,火腿油润,汤色清亮:“我就知道。”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昨儿晚上,老李在腾盛化工西门蹲了六小时,拍到这个。”
贺时年拆开信封,抽出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腾盛化工后巷铁门前,车门开启,下来两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其中一人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第二张镜头拉近,帆布包开口处隐约露出成捆现金的红色扎带;第三张则拍到其中一人仰头望向厂区高处监控探头的动作——那人脖颈侧面,赫然有颗黄豆大小的黑痣。
贺时年指尖在那颗痣上停顿两秒,缓缓将照片翻转,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赵振邦,原州环保局监察二科副科长,08年因‘监管失职’被免职,现为腾盛化工安全顾问。”
熊周堡给自己斟满一杯,仰头饮尽:“赵振邦这人,表面老实,实则滑得像泥鳅。当年查他,发现他经手的三十多份环评验收报告,有十七份数据造假,但所有签字栏都盖着环保局公章——章是真的,人却是假的。”
“假签字?”
“对。真章在局里保险柜锁着,可赵振邦能弄到同款印泥、同色印油,甚至临摹出当时分管副局长的签名笔迹。他干了五年,没人发现。”熊周堡冷笑,“后来案子不了了之,不是查不出,是有人压着不让查。我调走前,听说压案的是……”他顿了顿,目光直刺贺时年,“钟秘书长亲自打的招呼。”
贺时年眉峰一跳,却未接话,只将照片重新塞回信封,轻轻叩了叩桌面:“赵振邦现在住哪儿?”
“城西金鼎苑二期,七栋二单元1802。独居,没老婆孩子,每月初五固定去城隍庙烧香,雷打不动。”熊周堡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腾盛化工向州国土局提交了《关于调整厂区用地性质的请示》,申请把西区二十亩工业用地,变更为‘科研配套用地’。”
贺时年端起酒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谁在国土局签收的?”
“王培良。”熊周堡吐出三个字,又补了一句,“郎国栋的表弟。”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梧桐枝叶沙沙作响,米酒在紫铜壶里继续低鸣。贺时年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忽然问:“老熊,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省纪委联合专案组查那个塌方式腐败案吗?”
熊周堡点头:“怎么不记得?当时你还是副处,我是办案组长,最后卡在国土系统那一环,证人反水,证据链断在半道。”
“证人是谁?”
“林世坤。”熊周堡眼神骤然锐利,“原国土局地籍科科长,后来调去档案馆养老。他老婆得了尿毒症,每周三次透析,医药费全靠单位补贴。”
贺时年缓缓放下酒杯,杯底与青瓷碟相碰,发出极轻一声“叮”:“林世坤现在住哪?”
“西山疗养院,三号楼东侧单间。护工说他中风后失语,但眼睛一直亮得很,认得人。”
贺时年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春风裹着玉兰香气涌进来,楼下小贩正吆喝着卖糖炒栗子,热气腾腾的甜香混着烟火气。他望着远处州府大楼顶端在阳光下反光的玻璃幕墙,声音很轻:“林世坤当年没签的那份证词,我还留着复印件。”
熊周堡猛地抬头:“你一直没交?”
“交了。”贺时年转身,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翻到某页,指着一行钢笔字,“但交上去的,是删减版。原件第十七页倒数第三行,写了这么一句——‘王培良让我把B-3地块的勘测定界图,PS成A-7地块的图,然后盖章’。”
熊周堡呼吸一滞:“B-3和A-7……一个是腾盛化工老厂区,一个是三年前被征掉的棚户区!”
“对。”贺时年合上本子,“当年棚户区拆迁补偿标准,就是按A-7地块性质定的。可实际上,那块地早在征地批复前半年,就被偷偷划给了腾盛化工做扩建预留地。林世坤亲眼看见王培良把两份坐标图叠在一起,用红笔圈出重合部分,说‘这里,就当它没变过’。”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刹车声。贺时年没回头,只听见熊周堡的椅子重重刮过青砖地面:“所以棚户区改造的死结,从来不在居民身上,而在那张被篡改的图上?”
“不止。”贺时年终于坐回桌边,给自己倒了半杯酒,“林世坤还写了一行小字,在页脚空白处:‘赵振邦来过三次,最后一次,给了我一沓钱,说‘老林,你替组织扛一次,以后你老婆的药,我管’。我没接。但他走后,我老婆的透析费,第二天就涨了三百块。医保局说,政策调整。”
熊周堡沉默良久,忽然抓起酒壶,往自己杯中狠狠注满:“那老东西现在……还肯说话吗?”
“不知道。”贺时年举杯,“但明天上午九点,我去西山疗养院看他。你安排个人,把林世坤病房隔壁那间,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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