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成一件事的艰辛不易,贺时年比谁都清楚。
就拿西宁县的旅游业来说,想要稳步做大、打出品牌,前路千难万难。
需要全县班子凝心聚力、群策群力,一步一个脚印稳步推进,层层夯实基础。
可若是想要毁掉这份基业,往往只需要顷刻之间。
一旦郎国栋真的不择手段、铤而走险,对西宁文旅产业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熊周堡的这番提醒,如同警钟,彻底点醒了贺时年。
“时年老弟,你也不必过度焦虑。你身后有州委支撑,州委之上还有省二......
钮璐端起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清脆一声响,像敲在贺时年心上。她没急着喝,只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对着顶灯照了照,光线下浮着细密气泡,温润不烈。“文华州的酒,我喝过三回。”她忽道,“第一次是八年前,褚青阳刚调来西陵省,任常务副省长,在文华州调研时,当地干部敬他一杯本地酿的‘云岭春’,他当场连干三杯,说这酒有山骨,有水魂,更有人气——不是虚捧,是他真尝出了味儿。”
贺时年垂眸,不动声色地听着。楚星瑶却微微侧身,目光扫过钮璐搁在膝上的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浅白旧疤,不显眼,却像一道被岁月磨钝了刃口的刀痕。
“第二次,是五年前,焦作良书记带队去文华州督查‘两不愁三保障’落实情况。”钮璐语气未变,杯中酒却晃了晃,“那天也喝了云岭春,焦书记只抿了一口,就放下杯子,问陪同的县委书记:‘这酒卖得出去吗?’县委书记答:‘销路不好,厂子快撑不住了。’焦书记当时没说话,但第二天,省里就批了一笔技改专项资金,还牵线搭桥,把酒厂纳入了全省文旅消费补贴名录。”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贺时年,“第三次,就是今天。你拿它来敬我,倒让我想起一句老话——酒不醉人人自醉,醉的从来不是酒,是时候。”
包厢里一时静了半拍。焦阳正剥着一只虾,闻言抬头一笑:“妈,您这话说得,我都听出三分玄机来了。”她将剥好的虾肉放进江小阳碗里,又朝贺时年眨眨眼,“时年,你可得记牢了,钮阿姨的话,句句都带引号,得拆开读。”
贺时年颔首,举杯与钮璐轻轻一碰,酒液微漾,入口甘冽微辛,喉头滑过一丝灼热。他没急着咽,任那点辣意在舌根盘桓片刻,才缓缓吞下。这酒确实不似名贵佳酿那般层层叠叠的醇厚,却自有股莽撞的劲儿,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撞上嶙峋石棱,碎成星子,却愈发清亮。
“钮阿姨,您这话……”贺时年放下杯,指尖在杯壁摩挲了一下,“我琢磨着,是在点我。”
钮璐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如涟漪:“点你?我哪敢点你贺主任。我不过是个退休的老教师,连文华州都没踏足过几回,哪懂你们这些大干部的难处?”她转头对楚星瑶说,“星瑶,你公公当年在军区后勤部管过三年物资调配,最常说一句话:‘账要算清,路要走稳,人要站直。’——这话,如今放在扶贫这事上,一点不落伍。”
楚星瑶一怔,随即点头:“嗯,我爸提过好几次。”
贺时年心头微震。他从未听楚星瑶提起过公公的事。楚家那位早已离休多年、几乎从不在家族事务中露面的老将军,竟会用这样一句朴实到近乎土气的话,去框定一个体制内最复杂、最易滋生暗流的领域?账要算清——是防贪腐;路要走稳——是忌冒进;人要站直——是守底线。三句话,十二个字,竟将精准扶贫的全部精魂钉死在了地面上。
“钮阿姨,您认识我公公?”贺时年试探着问。
钮璐却摇了摇头,只道:“听过名字,没见过面。倒是你岳父,楚振国部长,前年在教育部一个座谈会上,提过一次‘教育扶贫的靶向精度’,说得极透——他说,扶贫不是往锅里添米,是帮人学会生火。”她夹起一片清蒸鲈鱼,鱼肉雪白细嫩,“火种在哪?在人心里。可人心隔肚皮,火种藏得太深,就得有人蹲下去,拿手捂,拿眼盯,拿脚量。文华州的山高啊,时年,你脚下那双鞋,可还合脚?”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服务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块百达翡丽泛着冷光。他目光扫过全场,在贺时年脸上停顿半秒,随即弯腰向钮璐致意:“钮老师,抱歉打扰。章厅长让我送份材料过来,说今晚务必交到您手上。”他双手递上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一枚鲜红印章——省发改委。
钮璐接过,指尖在印章上按了按,没拆:“辛苦你跑一趟。替我谢章厅长,就说……东西我收下了,明早九点前,必送到他案头。”
男人颔首退下,关门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贺时年瞳孔骤然一缩。章文成——省发改委主任,今早他刚从章文成办公室出来,对方亲手将一份《关于支持文华州特色农产品深加工项目前期立项的复函》塞进他手里,语气笃定:“时年,项目可行,资金渠道我帮你盯着!”可此刻,章文成竟绕过他,将同一份材料,以如此郑重其事的姿态,交到了钮璐手中?
江小阳似乎没察觉异样,笑着招呼服务生:“再上壶热茶,解解酒。”焦阳却悄悄伸手,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楚星瑶的手腕。楚星瑶垂眸,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钮璐将信封搁在餐巾纸上,像搁下一枚棋子。“时年,”她忽然换了称呼,不再叫“贺主任”,也不叫“时年同志”,只是平平淡淡两个字,“你昨天去发改委,章厅长跟你聊了什么?”
贺时年脊背微微绷紧。他清晰记得章文成办公室里那幅《松风图》,画中老松虬枝盘结,松针却根根向上,锐利如剑。当时章文成指着画说:“做事情,既要学松根扎得深,也要学松针立得直。”——这话,分明是冲着他来的。可现在,钮璐的提问像一把尺,横在他和章文成之间,量的不是诚意,而是分寸。
“聊了文华州几个项目的初步设想,”贺时年声音沉稳,“章厅长很支持,给了不少指导意见。”
“哦?”钮璐拿起筷子,拨弄着盘中几粒青豆,“指导意见?比如?”
贺时年略一思索,便道:“比如,建议我们优先整合西宁县现有中药材种植基地,打造一条从育种、初加工到品牌销售的闭环链条;再比如,提醒我们注意财政资金使用的合规性,尤其要规避‘以购代捐’这类隐性风险。”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