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五怔住。

“我点头。他就说：‘那您回去准备吧。桥，快开工了。’”

窗外，一艘渡轮鸣笛驶过，声波震得窗棂嗡嗡轻颤。龙五低头看着手中那杯酒，暗红色液体里，倒映着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光，碎成无数个晃动的小太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神墓之魔主传说》上映庆功宴，周星池喝多了，搂着曹胜肩膀说：‘老曹，你这脑子是不是装了台服务器？’曹胜当时怎么回的？”

夫人微笑：“他说：‘不，我脑子里只有一台打印机。它不停吐纸，但我得自己决定，哪张纸该烧掉，哪张该装订成册。’”

龙五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他放下酒杯，拿起那份白皮书，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掏出钢笔，在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墨迹酣畅，末尾还带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钩——那是向家私印的暗记。

“通知财务。”他声音沉静下来，像风暴过境后的海面，“明天一早，把三亿港币打入起点指定监管账户。用途写清楚：‘向氏文化生态共建首期保证金’。”

夫人颔首，起身去拨电话。指尖按下第一个数字键时，她忽然回头：“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龙五抬眼。

“曹胜昨天在起点内部邮件组发了一封全员信。”她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主题是《关于启动‘星辰计划’的说明》。附件里，是一份名单——首批入选‘星辰计划’的二十家影视公司。咱们向氏，排在第七位。”

龙五没说话，只是慢慢将那支签完名的钢笔，重新盖好笔帽，轻轻放在白皮书封面上。

笔身乌黑，冷硬，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

像一枚尚未发射的火箭。

同一时刻，徽州老宅。

曹胜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略带倦意的脸。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青瓦，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纸页泛黄，边角微卷。翻开第一页，是十年前父亲抱着幼时的他站在黄山云谷寺门前的照片，两人笑容灿烂，背景里松枝虬劲，云海翻涌。

他指尖抚过照片上父亲年轻的脸，停留三秒，然后翻到下一页。

这一张，是去年春天，他陪父亲在西湖苏堤散步的抓拍照。父亲已显老态，拄着拐杖，背微驼，却仍仰头指着湖面掠过的白鹭，笑容舒展如初。曹胜站在他身侧，西装袖口挽至小臂，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龙井奶绿，塑料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雨声仿佛有了节奏，滴答、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手机震动起来。

是宝剑峰发来的微信：“老板，《完美世界》第37章后台数据显示：本章发布两小时内，追读率突破89.7%，创站史新高。另，辰岽新书《遮天》今日凌晨零点上线，首章收藏破八千，预计明日破万。三少《斗罗世界》定档三月二十八号，宣传物料已全部备齐。”

曹胜没回。

他关掉手机屏幕，走回书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档，命名为《星辰计划·终版V12》。光标悬停在文档标题上，他右键点击，选择“重命名”，删去“终版V12”几个字，敲下新的后缀：【交付向氏】。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楼下传来母亲唤他吃饭的声音，温软，带着灶膛里柴火余温的气息。

他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厨房里，砂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氤氲升腾，模糊了窗上雨痕。母亲掀开锅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尝尝，放了新晒的竹荪，鲜得很。”

他低头喝了一口。

清甜，醇厚，有山野的凛冽，也有人间的暖意。

他咽下去，喉咙里像有团温热的云缓缓飘过。

“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咱家老屋后面那片荒地，您还记得吗？”

母亲一愣，随即笑起来：“咋不记得？你小时候总在那儿挖蚯蚓，说要喂你养的那几只蛐蛐。后来你爸嫌脏，用砖头垒了堵矮墙，墙头还栽了迎春花。”

“我想把它推了。”曹胜说。

母亲舀汤的手停住：“推了？干啥？”

“盖个院子。”他望着窗外雨幕，目光穿透水汽，落在远处山影轮廓上，“不大，就两百平。青瓦，白墙，中间留个天井。天井里种棵银杏，秋天落叶子的时候，满地金箔。”

母亲眨了眨眼，眼角皱纹舒展开来：“哟，想娶媳妇啦？”

曹胜摇头，嘴角却弯起一点真实的弧度：“不是娶媳妇。是盖个地方，放些东西。”

“放啥？”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如古井：

“放那些，还没来得及烧掉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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