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轩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推到方静面前:“拿着。这是鼎辉文化去年承接的三笔政府宣传经费明细,金额、合同号、付款凭证编号,全在这里。是洪海峰前两天悄悄塞给我的,说是‘以防万一’。他说张彬彬公司做账太假,一笔三十万的‘影视制作费’,发票开的是‘大熊猫IP形象设计’,可安兴县压根没拍过任何宣传片。”
方静一把抓过纸页,指尖触到纸角微潮的汗渍——那是洪海峰留下的温度。她心头狠狠一撞。原来洪海峰早就察觉不对,却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张彬彬举报信递上去,他才把这份证据交给周明轩……这是示弱?还是示好?抑或,是另一种更冰冷的试探?
王少杰盯着那张纸,咬牙道:“洪海峰这是把刀递到你手里了。”
“不。”方静将纸页塞进包里,声音低得像耳语,“他是把火种,塞进了我袖口。”
她转身走向门口,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又急又硬,像一串未落定的鼓点。就在手搭上门把的刹那,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冰锥似的话:“周书记,王县长,麻烦帮我留意一下——范禹如果突然请假,或者申请去省委党校学习,立刻通知我。”
门合上,走廊里只剩一片死寂。
周明轩望着紧闭的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手指点了点桌面:“这丫头……比她爸狠。”
王少杰盯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忽然嗤笑一声:“她爸当年敢把县财政局的账本烧了逼退审计组,她今天敢把范禹的仕途点成灰烬——父女俩,骨子里都是一把淬了火的匕首。”
与此同时,江临市东郊一处僻静的茶室雅间内,白初夏正用银匙搅动一杯冷却的碧螺春。茶汤浑浊,浮着几片枯黄的茶叶。她面前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档的解密进度条——98%。旁边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读微信,发信人备注为“钱耀”。
消息只有七个字:“范禹已约我今晚。”
白初夏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停车场阴影,车门开启,下来的人并未走向茶室正门,而是绕到后巷,身影消失在斑驳的砖墙拐角处。
方静的车子驶上江临市区高架时,导航提示前方拥堵。她没换路线,反而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车窗外,城市楼宇飞速倒退,玻璃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是十五岁那年,她为护住父亲不被纪委调查人员强行带走,徒手掰断了对方别在腰后的执法记录仪,碎裂的塑料边缘划出来的。
那一年,她第一次明白:权力不是印章,不是文件,不是领导办公室里那一盆绿得发亮的发财树。权力是刀,是火,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所有人假装看不见,却人人争抢的金玉枷锁。
而今天,她要把这副枷锁,亲手砸碎在范禹脸上。
车子冲过拥堵路口,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两道雪白的水浪。方静右脚松开油门,左手食指重重按在方向盘喇叭上——短促、尖锐、毫无预兆的一声鸣响,像一把匕首,猝然划破午后的沉闷空气。
对面车道,一辆疾驰而过的公务车猛地刹停。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惊愕的脸——正是市委宣传部办公室主任,范禹的心腹之一。那人显然认出了方静的车牌,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方静没看他,目光直直钉在前方。她嘴角一勾,那弧度冰冷而锋利,如同刀刃刮过镜面。
她知道,范禹的电话,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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