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篇《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是杨慎被罢官发配云南的路途上而作,贬谪路途经过湖北江陵时,他看到渔夫和樵夫正在畅饮笑谈古今之事,联想到自身当前的处境,深有感慨而赋得佳作一篇,殊不知竟成为该词牌名下最具影响力的作品。同大部分仕途中人的文学家一样,杨慎在遭受挫折之前的诗词也颇多靡靡之音,年轻时的诗歌浮华无实,尽管才华地位集一身,但是无法创作出惊天动地的诗句,未能迸发出扣人心弦的悲壮之声,然而在大礼议之争失败后,被贬至云南,诗词的作风大转变,这首经典《临江仙》则是这样背景下创作出来的。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明)杨慎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词中的前两句“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与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颇有相似,都在表述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也如滚滚长江之水向东流一样,无数个英雄人物事迹都被浪花吹尽。这些词句经典之处在于它凝练的指出,历史上再伟大的人物,曾经创作辉煌成就的任何英雄,都将会淹没在历史洪流之中,而仅有一些创作经典的,或许能在百世里流有芳名。是非成败转头空,人间的是是非非或者成王败寇,只要是转头,万事皆空,犹如陆游示儿诗中所言死后元知万事空,也即人一但停止了心跳,世界与己将无任何关系,个人的成败得失都将化为云烟。当年的青山依然存在,太阳依然日升日落,宇宙永恒,人生有限,江流不息,青山常在等自然环境的亘古不变,而人事却因身死而云消雨散,由此感慨人生不比自然环境的恒常。
词中下阙“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中,渔樵象征着隐居的士子,远离朝廷是非而悠然自得,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秋月春风,而事实上,几千年历史长河中,能真正成为隐士的贵人子弟可谓是凤毛麟角,近代弘一法师算是,而普通人根本没有资格成为隐士,更别谈惯看秋月春风等良辰美景。词中之所以这么说更多的是表达自己的无奈心绪,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迫贬戍边远地区,对于才华横溢的杨慎来说,无异于被判“政治”无期徒刑,可见其鸣不平之意。最后几句,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也同样如此,多是感慨自身的遭遇,为不平的政治待遇寻求心理安慰,越是表达对古今纷扰不再在乎,越是反衬作者内心的不平之意,越是说前人英雄事迹随大江东去成为闲谈的笑料时,越是感慨空有才华而无法施展的无奈情绪,还算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形容的贴切,鸣心中郁郁不平之意的词易工。从词作的意境来看,这首词先后采用滚滚长江水,青山,夕阳,秋月和春风等自然恒常的景象衬托发生自己身上的人事变迁,以此表达出付笑谈中的沧桑感,这也是诗词中常见的以恒常景象衬托世事人情无常的艺术表现手法,读之韵味无穷。
杨慎在发配至云南的半路上著有他的名作,同样的,因为被贬地方而多有著有佳作的还有北宋词人,北宋词人在贬谪黄州期间,著有多首名篇,也曾以《临江仙》为题作词。上面提及的佳句“小舟从此逝,自此寄余海”出自苏轼的《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出自《临江仙·送钱穆父》,苏轼的这两首作品远不及杨慎和晏几道的作品好,故不多做赘述,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中有苏轼的名号“东坡”。苏轼以团练副使之职被安置在黄州时,黄州东门外有一块山间坡地,原是宋代军营屯兵开垦而后来弃置的地方,黄州地方当局为了安置这位获罪的才子,特许他在此开辟自己的居室,命名为东坡雪堂,后来苏轼便开始了东坡先生的称号,乃至有学生称,黄州的贬谪经历,使得苏轼成长为苏东坡,使得他文学艺术领域的成就达到他人生的顶峰。
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的从眼前风驰电掣,在朋友圈分享它的时候,有些人会配上苏轼《临江仙》词中的“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很多旅途中人会想起这两句诗词,因为它能够吻合旅客盯着窗外风景时的心境,正如有人会在故地重游之时抑或看到昔日相似风景时,想起曾经的他或她,会想起晏几道的名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这些诗词之所以传诵广,莫过于它能恰如其分的的契合人们的心境,好比苏轼夜饮东坡醒复醉时萌生遁世念头,感慨长恨此生非我有,才能迸发出“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想法。世间亘古不变,青山翠夕阳红,而命途的逡巡,人事的沧桑变迁,时刻在上演着,并不会影响惯看秋月春风而所有改变,太阳底下无新鲜事,古今多少事,不会影响江渚上的渔夫唱起打渔歌,只会成为他与樵夫的谈资。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