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虔的手,缓缓落下。
“裁定启动。”
“目标:本愿一系中枢节点——悲伶。”
“罪状:非法窃取阿修罗矩阵分支权限;滥造心智体污染现世底层逻辑;以信仰为饵,实施系统性灵魂奴役;十六年累计吞食活体灵魂七万三千六百二十一具,其中含未满十二岁幼童四千一百零九人。”
“裁决:即刻剥夺其‘心智统御’权柄;冻结其‘圣歌共鸣’能力;强制返还所有非法摄取之灵质;并……”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赤眸中金纹暴涨,倒映出悲伶身后那无数张颂唱面孔的惊惶倒影。
“……执行‘回溯清缴’。”
轰——!!!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冲击波。
只有悲伶畸变之柱上,那千万张面孔,同时张开了嘴。
但他们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只是……在无声地、剧烈地、反复地咀嚼着自己的舌头。
一张张面孔,一寸寸皮肤,一缕缕灵质,一截截脊骨,全都开始倒流、回卷、坍缩,仿佛时间本身被拧成麻花,又狠狠抽打在他们身上。那些曾被灌入的“喜乐”,此刻成了最剧毒的催化剂,加速着自我蚕食的过程。
悲伶发出一声非人的嘶鸣,畸变之柱剧烈痉挛,白骨手臂纷纷折断,风囊肺叶炸裂喷血,脊骨之笛一根根自内而外崩解成粉末……他试图重组,试图逃逸,试图呼唤转轮圣王——可那白眼虽已闭合,其留下的协议却如跗骨之蛆,牢牢焊死在他存在的每一个逻辑节点上。
他动不了。
他连“思考”都变得无比艰难。
因为每一次念头升起,都会被协议自动识别为“非法指令”,随即触发一次微型回溯,将那缕念头连同承载它的神经突触,一同碾为虚无。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千万心智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具具干瘪枯槁、空洞无神的皮囊,而后簌簌剥落,化为飞灰。
他听见自己体内传来细微的、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是灵质回路一根根被剪断的脆响。
他感到自己的“悲”正在消失,“伶”正在蒸发,“祭主圣人”的冠冕正在熔解,连带着那层维持了数十年的、完美无瑕的悲悯假面,一同剥落。
最后,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瑟瑟发抖的……工具。
一个被本愿一系豢养了三百年的、最听话的看门狗。
而此刻,这条狗,正被主人的旧日血脉,亲手拆解。
汤虔收回手。
畸变之柱轰然倒塌,化为漫天白灰。
灰烬之中,只剩下一个佝偻瘦小、浑身颤抖的老者,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喉咙里发出幼兽濒死般的呜咽。
汤虔低头俯视着他,赤眸中再无情绪,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漠然。
“现在,”他声音平淡,“告诉我,卢长生在哪。”
老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摇头,脖颈却僵硬如铁。
汤虔没再追问。
他只是转身,缓步走向车站中央那片依旧被骨轮邪光笼罩的区域——转轮圣王仍被困在悲伶布下的铁壁之内,但那铁壁已然布满蛛网般的裂痕,邪眼血泪未干,怒意却已冷却大半,只剩下一种被愚弄后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
汤虔走到铁壁之前,抬起手。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罗睺之力。
只是轻轻一推。
那凝聚了千万心智体、耗尽悲伶半数本源的秘仪铁壁,竟如纸糊般无声向内凹陷,继而哗啦一声,彻底粉碎。
邪光倾泻而出,扑在汤虔身上,却连他衣角都未能掀起。
转轮圣王怔住了。
祂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燃烧着血焰、额生暗金犄角的年轻人,看着他赤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的邪脸,忽然之间,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憎恨、所有的暴戾,都像被抽走了薪柴的火焰,只剩下灰烬里一点微弱的、困惑的余温。
“……是你?”祂的声音不再震耳欲聋,反而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那个……一直躲在别人皮囊里的孩子?”
汤虔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那里,季觉正站在一片相对完好的站台上,双手插兜,神情闲适,仿佛刚才那场足以湮灭一座城市的恐怖对决,不过是隔壁放了个响屁。
转轮圣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邪眼瞳孔骤然收缩。
季觉冲祂眨了眨眼,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怀表。
表盖弹开。
表盘之上,没有指针。
只有一行用猩红颜料写就的小字:
【本次服务,计时结束。】
转轮圣王:“……”
祂忽然觉得,自己这几百年来,可能真的……不太会挑合作伙伴。
而就在这一刻,汤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残存意识的耳中:
“老板,钱,我不要了。”
季觉动作一顿,挑眉。
汤虔仰起头,血雨落在他脸上,混着额角蜿蜒而下的血痕,竟像是两行灼热的泪。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他顿了顿,赤眸中金纹流转,仿佛有万千星辰在其中诞生又寂灭。
“我要的,是把当年毁掉祠堂的那把刀,亲手还回去。”
季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收起怀表,抬起手,朝着汤虔,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好。”
“这单,算你个人委托。”
“——卢长生,我给你留着。”
话音落时,车站穹顶之外,那翻涌的虚空胎膜,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后,并非混沌。
而是一扇门。
一扇由无数破碎镜面拼接而成、每一面镜中都映照出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模样的……卢长生。
汤虔望着那扇门,缓缓抬起手,握紧。
血焰,骤然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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