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诉诸于口,萨特里亚明白,这就是一个专门为季觉所准备的陷阱。
而他自己,就是陷阱里的那一颗鱼饵。
哪怕看似稳坐话事人的位子,风光无限,可性命却早就被别人拿捏在手中,再不由自主……
...
季觉坐在雾隐礁最西面那座废弃灯塔的顶层,膝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海蚀纪年》,指尖轻轻敲着书页边缘,像是在数秒。窗外,无尽海的浪头正撞在礁石上炸开雪白碎沫,风里裹着咸腥与铁锈味——那是灾兽残骸在潮间带缓慢氧化的气息。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皮靴踩在生锈梯级上发出吱呀呻吟,节奏紊乱,带着三分强撑的镇定、七分掩不住的慌乱。
门被推开时,希马万额角还挂着汗珠,手里攥着那张刚打印出来的协会公告,纸边已被捏出深深指痕。他站在门口没敢往前迈,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终于把声音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季……季先生。”
季觉没抬头,只将书页翻过一页,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某段沉睡百年的潮汐记录。“嗯。”
“您……您看到公告了?”
“看到了。”季觉合上书,搁在膝头,抬眼望向他,“你们铁钩区和雾隐礁,一共插队买了多少张特批鉴定?”
希马万嘴唇一哆嗦,下意识想报个虚数,可对上那双眼睛,却忽然觉得连撒谎都成了亵渎——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澄明,仿佛早已把所有可能的答案都写在了海图背面。
“一百四十二张。”他咽了口唾沫,“其中八十三张……是萨特里亚亲自签的字。”
季觉点点头,像是在记账。“那石页呢?”
“三十九张。”希马万垂下头,“威廉那边……动作慢些,但也都走完了流程。”
“好。”季觉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锈死的窗框。海风猛地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向后扬起,露出眉骨下一道极淡的旧疤,像是被某种高温熔渣擦过留下的印记。“所以现在,你们三家荒集手里的灾兽素材,加起来有六千三百吨左右,全是未认证的‘黑货’,卡在码头、仓廪、转运船舱里,动不了,卖不出,退不回,压着三个月的垫款,利息一天涨三千银币。”
希马万没接话,只是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不是我说。”季觉忽然笑了下,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刮过耳膜,“你们当年跟杜尔昌买鉴定书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他哪天被人掀了桌子,这钱是算投资,还是算嫖资?”
希马万脸一白,没敢应。
季觉转过身,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齿轮,表面布满细密刻痕,中心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结晶。“知道这是什么吗?”
希马万摇头。
“流体炼金术第三阶‘潮信共鸣’的校准器。”季觉指尖一弹,齿轮嗡然轻震,窗台上一只误闯进来的蓝翅海蜻蜓忽地悬停半空,双翼频率骤然同步于齿轮震频,下一瞬,它透明的翅膜竟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波纹状光晕,如同被无形潮水托举。“杜尔昌用它做过假鉴定——给三十七具‘伪深潜者’残骸强行标定为‘初代海渊使徒’,溢价八倍卖给联邦军械司。那批货现在还在北境冰原底下压着,等着某天被冻土裂缝吞掉。”
希马万倒吸一口冷气。
“他收你们的钱,不是因为你们多重要。”季觉把齿轮收回去,语气平淡如叙家常,“是因为你们够蠢,够急,够贪,又刚好在他能伸手够到的地方。而我站在这里,不是来当救世主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希马万惨白的脸:“我是来收尾款的。”
希马万浑身一颤:“尾……尾款?”
“对。”季觉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条款,墨迹新鲜,字迹清峻如刀刻。“荒集总协议第七修正案第四款:凡经荣冠大师亲验之灾兽素材,其鉴定效力等同于协会总部直颁,且享有优先清算权。而我,恰好是目前无尽海唯一一位在册荣冠,也是唯一一位……没被杜尔昌塞过红包的。”
希马万盯着那张纸,手指开始发抖。
“你们三家,按市价七成结算,即刻支付。付款到账后,我当场出具鉴定文书,加盖个人火漆印,并附溯源编码链——每一枚编码都直连天枢主服务器,不可篡改,不可抵赖。”季觉把纸往前递了递,“当然,如果你们想继续等协会排期,我也不拦着。听说他们新招的实习生,正在学怎么用放大镜找虫蛀。”
希马万没接纸,反而猛地抬头:“季先生,我们……我们能不能谈个条件?”
“说。”
“这次鉴定,能不能……不写‘重验’,就写‘首验’?”
季觉挑了挑眉。
“杜尔昌的鉴定书作废之后,所有交易合同里‘以协会认证为准’这条就自动触发了违约条款。”希马万语速飞快,额头青筋跳动,“如果我们拿的是‘重验’文书,天平商会那些人就能咬死我们‘故意隐瞒瑕疵’,索赔三倍定金;可要是‘首验’……那就是全新的、干净的、从未被污染过的认证,他们没法扯皮!”
季觉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着点疲惫的笑。
“希马万。”他忽然叫出对方全名,“你比萨特里亚聪明。”
希马万愣住。
“他骂人的时候,连脏字都懒得换花样;你刚才那一句,已经把法律、商业、信誉、时间差、心理博弈全揉进去了。”季觉把羊皮纸重新折好,塞回希马万颤抖的手心,“行,我答应。但有个前提——石页的威廉,必须亲自来雾隐礁,在我眼皮底下签收全部三十份‘首验’文书。他不来,我一份不发。”
希马万瞳孔骤缩:“为什么?”
“因为他没买杜尔昌的鉴定书。”季觉走到灯塔边缘,俯瞰下方黑黢黢的港口,“他拖着没结尾款,是怕凌朔坐大之后翻脸不认账;但他也没急着掏钱买通路,说明他信的不是关系,是规矩。而我现在要立的,就是这个规矩。”
海风更烈了,卷起他衣摆猎猎作响。
“荒集可以斗,可以撕,可以互相往酒里下毒——但只要还在无尽海上混,就得认一条铁律:谁坏了‘货真价实’四个字,谁就该被潮水冲进海底喂虾蛄。”
希马万喉结滚动,终于重重一点头:“我这就去通知他。”
“别急。”季觉忽然抬手,指向远处海平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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