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脆响。
咔哒。
电话挂断了。
林砚握着冰冷的听筒,站在幽蓝冷光里,第一次觉得这间密室冷得刺骨。她慢慢放下电话,转身走出密室。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走廊里,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财务总监办公室。推开门,里面的人正焦头烂额地对着光屏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发呆。
“王总监。”林砚的声音平静无波,“立刻,停止所有对七城的尾款申诉。把之前所有申诉记录,全部删除,物理粉碎。然后,调取三个月内,所有经手七城灾兽素材入库、验货、签收流程的人员名单。我要每个人的生物识别日志、通讯记录、行程轨迹,以及……他们近三个月内,所有进出灰港的记录。”
王总监愕然抬头:“龙头?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林砚停下脚步,侧过脸。冷光掠过她半边脸颊,将那枚银质耳钉映得像一滴凝固的泪,“从今天起,魁首盖的印,就是规矩。”
她没再看王总监一眼,抬步离开。走廊尽头,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发件人备注是【季先生】,内容只有一行字:
> 【听说,铁钩区和雾隐礁最近都挺忙?要不要我帮忙,把账本‘理’得更清楚一点?附赠一份高清无码的《申乙·辰六历史执行档案》(节选),内含三次成功案例及两位失败者临终忏悔录音。免费,概不退换。】
林砚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许久,她忽然抬起手,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掌心。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里回响,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刮着寂静的骨。
同一时间,灰港,凌六的私人会所。
没有灯。只有落地窗外,永不停歇的灰港夜雨,将霓虹灯光晕染成一片片流动的、病态的紫红。凌六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膝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羊毛毯。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对面,坐着季觉。
他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左手随意搁在膝上,右手正用一把小巧的银质镊子,夹着一枚米粒大小的赤红色晶体,在茶杯冷水上反复浸润、擦拭。晶体表面流转着细碎如星尘的光,每一次浸润,那光芒便黯淡一分,仿佛被冷水吸走了所有生机。
“季先生的手艺,还是这么……”凌六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不匀的沙哑,“……惜物。”
“惜物?”季觉头也没抬,镊子尖端精准地剔掉晶体边缘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絮状杂质,“凌老,您这话,可就说错了。我这不是惜物,是惜命。”
他终于抬眸,目光穿过氤氲的冷雾,落在凌六脸上。那眼神清澈、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您说,要是把一颗刚挖出来、还带着虚渊寒气的‘烬心’,直接塞进活人胸口,再用炼金术强行催熟……这人,能活多久?”
凌六放在毛毯下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季先生,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
“玩笑?”季觉轻笑一声,将那枚已被彻底洗净、通体澄澈的赤红晶体,轻轻放进凌六面前那杯冷茶里。晶体入水,无声无息,只在水面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紧接着,整杯茶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沸腾,腾起一股带着硫磺与甜腥的白色蒸汽。
蒸汽升腾中,凌六的脸色,在紫红色霓虹映照下,竟显出几分诡异的青灰。
“您看,”季觉的声音依旧温和,像在讲解一道简单的化学反应,“虚渊的东西,性烈如火,却偏偏生于至寒。硬要把它‘暖’起来,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活人的命,当柴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六膝上那条深灰色羊毛毯——毯子边缘,几缕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银灰色绒毛,正随着茶水沸腾的节奏,微微震颤。
“您这条毯子,”季觉微笑,“织得真好。用的应该是‘霜语蛛’的丝吧?这种蛛,只在零下八十度的永冻苔原深处结网,吐的丝,自带微弱的‘寒蚀’特性,能悄无声息地瓦解绝大多数生物组织……尤其,是那种,被虚渊气息污染过的组织。”
凌六放在毯子下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压住喉头翻涌的腥甜。
“凌老,”季觉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深渊底部传来的回响,“您教儿子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些债,不是用酒敬的,是用血偿的。”
话音落,季觉起身,掸了掸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迷离的紫红雨幕,忽然开口:
“凌朔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去北境交接第一批军火。走的是‘海枭’航道,全程由崖城和潮城两部荒集的‘风暴哨兵’护航。安全,万无一失。”
他微微侧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骨髓发寒的弧度:
“您猜,要是‘海枭’航道上,突然多出几座……不该存在的暗礁呢?”
凌六没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掀开了膝上那条深灰色羊毛毯。
毯子下面,没有腿。
只有一团蠕动的、半透明的、流淌着粘稠银灰色液体的……肉块。无数细若游丝的银灰色触须,正从那团肉块的边缘延伸出来,深深扎进沙发扶手、地毯纤维,乃至地板缝隙之中。那些触须的尖端,正贪婪地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来自季觉身上若有似无的……虚渊气息。
季觉看着那团肉块,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一件寻常的艺术品。
“您放心,”他转过身,笑容温煦如初,“我不会动凌朔。至少,现在不会。”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脚步微顿:
“我只是想提醒您,凌老。七城的账,还没算完。铁钩区和雾隐礁的账,也刚开了个头。至于您这条毯子底下……”
季觉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团蠕动的肉块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您自己,可得把命,看好喽。”
门无声合拢。
会所里,只剩下凌六一人,和那杯仍在沸腾、蒸腾着甜腥白雾的冷茶。茶水表面,那枚赤红的烬心晶体,已彻底溶解,只余下一圈淡淡的、妖异的红晕。
凌六枯瘦的手指,缓缓伸向那圈红晕。
指尖即将触碰到水面的刹那,他猛地停住。
因为,就在那圈红晕的倒影里,他清晰地看见——
自己的瞳孔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真实的、赤红色的星火,正悄然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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