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冻结,涛声停滞。
伴随着少年轻柔的话语,世界仿佛停滞一瞬。
根本称不上宣言,也谈不上预告,但却如此决绝。
仿佛复述着永世不移的真理。
可洛波莫所亲身感受到的,是未曾有过的恐...
季觉坐在雾隐礁第三码头的临时工棚里,脚边是半开的炼金箱,箱盖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银汞痕迹。他左手捏着一枚蚀刻了七重校准环的鉴识棱镜,右手正用软麂皮慢条斯理地擦拭镜面边缘——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擦一面祖传铜镜。
窗外海风卷着咸腥扑进来,把桌上那张刚印出来的协会补充公告吹得哗啦作响。纸角掀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小叠东西:三份加盖了铁钩区、雾隐礁、石页群岛三方荒集骑缝章的《灾兽残骸预估价目单》,每一页右下角都用朱砂圈出同一行小字——【待验·季氏鉴证专案】。
希马万站在门口,没敢迈进来。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三次,才终于把腰弯到九十度:“季先生……这、这通道,真只开给我们三家?”
季觉没抬头,只把棱镜举到光下,眯眼端详其中一道细微的虹彩裂隙:“不是给你们三家。”他声音平得像退潮后的滩涂,“是只开给‘被杜尔昌特批过’的三家。”
希马万后颈一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萨特里亚摔碎的第三只青瓷杯——杯底裂纹正好拼成一个歪斜的“季”字。
工棚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几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拖鞋踩在湿漉漉木板上的啪嗒声,最后是粗重喘息混着金属碰撞的杂音。希马万侧身让开,只见两个穿灰布工装的男人抬着个长条木箱挤进门来。箱体表面刷着劣质桐油,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木纹,像干涸的血痂。
“季大师,您要的‘赤吻鲨脊椎’。”领头那人抹了把汗,手指发颤地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节泛着幽蓝荧光的骨节,每节末端都凝着半寸厚的琥珀色脂膏,膏体里浮沉着细如针尖的金尘。
季觉终于放下棱镜。他伸手探进箱中,食指与中指并拢,沿着最上层骨节的脊线缓缓刮过。指尖沾起薄薄一层脂膏,凑近鼻端轻嗅。三秒后,他拇指一碾,那点膏体瞬间化作青烟,散开时竟有极淡的硫磺味。
“赝品。”他收回手,从兜里掏出块雪白手帕擦净指腹,“用熔岩蜥蜴胆汁混了伪鳞粉调的膏,火候差三十七秒,硫磺味藏不住。”
抬箱人脸色煞白。希马万却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这手法他见过!三年前在崖城黑市,凌朔就是用同样动作当场揭穿一批冒充‘深渊蝠鲼翼膜’的鲨皮,当时那摊主跪着磕头磕到额头见骨。
“可、可这是铁钩区官方采买渠道来的……”希马万声音发干。
季觉笑了。他转身拉开炼金箱底层抽屉,取出个黄铜匣子。“官方渠道?”他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鸽卵大小的暗红晶核,表面布满蛛网状金纹,“知道为什么杜尔昌能贪十年?因为所有‘官方采买’的灾兽素材,在入库前都要经过他经手的初检——而他的初检标准,从来就不是看东西,是看人。”
铜匣盖子“咔哒”合上。季觉忽然问:“凌六最近睡得安稳么?”
希马万浑身一僵。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太阳穴。他下意识想否认,可喉管里卡着块滚烫的硬物——三天前,灰港传来密报,凌六当夜焚毁了七本账册,火堆里飘出的灰烬里,分明裹着半片焦黑的‘赤吻鲨脊椎’标本标签。
季觉没等他回答,已拎起那箱赝品走向工棚角落。那里竖着台青铜构架的机械臂,臂端嵌着六枚旋转的水晶透镜。他将箱子卡进承托槽,扳下黄铜闸柄。齿轮咬合的闷响中,透镜群开始高速自转,投射出七道交叠的淡金色光束,精准笼罩住每一节脊椎骨。
“雾隐礁这批货,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入库。”季觉背对着他,声音混在机械嗡鸣里,“入库单编号WY-7742,经手人签名是‘沈砚’——你们管他叫沈二爷,对吧?”
希马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沈二爷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三分,在灰港东市口买了碗蟹粉小馄饨。”季觉忽然话锋一转,“他吃馄饨时用左手拿勺,右手一直按在左胸口袋——那里装着半张浸了水的发票,发票背面写着‘赤吻鲨’三个字,墨迹被水洇开,但‘鲨’字最后一捺,比正常写法多拐了个弯。”
工棚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门外站着个穿靛蓝短打的年轻人,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票据,指节捏得发白。那是雾隐礁新晋的账房学徒,今早替沈二爷跑腿买馄饨的。
季觉没回头,却仿佛看见了门外的人影:“回去告诉你师父,就说季某人记性不好,只记得两件事:第一,他去年冬至夜在灰港码头烧掉的三船‘霜鳞鳗’,鱼肚子里塞的不是冰块,是掺了蜃毒的玄铁粉;第二,他上个月给凌六送的那坛‘海魄酒’,酒坛底部刻着‘铁钩区’三字,但酒液里沉淀的泥沙,只产于雾隐礁北礁三百米深的断层。”
年轻人踉跄后退两步,票据从指间滑落,被海风卷向门外。季觉忽然抬手,青铜机械臂顶端的透镜群骤然加速,七道金光汇聚成一点,灼灼照在最上层脊椎骨中央——那截骨头表面,瞬时浮现出肉眼难辨的暗红纹路,蜿蜒如活物,竟与凌六书房屏风上那幅《百蝠朝寿图》的蝙蝠翅脉分毫不差。
“现在明白为什么只开给你们三家了?”季觉终于转过身,袖口垂落,遮住了腕上一道新鲜的烫伤疤痕,“杜尔昌的鉴定书能吊销,但灾兽素材的‘命格’不会变。有些东西一旦入了荒集的账,就等于烙上了凌家的印——而凌家的印,我刚好认得最清楚。”
希马万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季、季先生……您和凌六……”
“我和他?”季觉踱到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来的枯叶。叶脉清晰如掌纹,他指尖轻轻一捻,叶片化作齑粉簌簌落下,“他教过我熬胶——用三十年陈年鲸脂混鲛人泪,文火七日,不能添柴,不能撤火,中途若熄一次,整锅就废。”
海风突然静了。连浪声都消失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