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她从未仰望过的山。
“够了。”楼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爆鸣。他缓缓分开双掌。那轮赤金火轮并未溃散,而是如温顺的幼兽般,顺着他的掌缘滑落,悬浮于他左掌之上,焰光收敛,只剩一枚温润的赤色琉璃球,静静流转。
右掌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的、完整的毕方翎羽,通体赤金,边缘却缠绕着三缕极细的、永不熄灭的银白电弧——那是墨守之力,在强行解析、驯服、收纳了毕方本相最核心的灵质编码后,馈赠给主人的第一枚“守印”。
楼偃月从空中飘落,赤焰尽敛,只余一身单薄的黑色工装。她落地时脚步有些虚浮,盯着那枚翎羽看了很久,久到楼封以为她会说什么,或是做什么。
结果她只是忽然抬手,狠狠揉了一把楼封的头发,力道大得把他帽子都掀飞了。
“傻小子……”她嗓音沙哑,嘴角却往上扯,露出一个近乎狼狈的、豁出去的笑容,“以后打架……记得喊我。”
说完,转身就走,步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可就在跨出工坊大门的瞬间,她猛地顿住,没回头,只抬起一只手,朝后比了个极其标准、极其嚣张的中指。
夕阳把那个剪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封脚边。
楼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还带着余温的翎羽,银白电弧在指腹跳跃,酥麻又温柔。他慢慢握紧拳头,将那点微光与温度,严严实实地,攥进了自己滚烫的掌心。
工坊外,楼素问和季觉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老头儿手里那包瓜子早嗑完了,空袋子被他捏在手里,皱巴巴的。季觉则难得地没掏手帕,只是望着天边那抹将熄未熄的赤霞,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泓深潭。
许久,楼素问才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混着尘埃、焦糊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叹息的甜香。
“这孩子啊……”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只是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牙,“真他妈……像他老子。”
季觉没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却让楼素问肩膀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烫到了。
他们都没说破。
但都知道——
那一枚翎羽,不是战利品。
是信物。
是约定。
是某个被所有人忽略的、名为“楼偃月”的少女,在烈焰焚尽所有退路之后,终于亲手推开的一扇门。门后没有神坛,没有王座,只有一双还带着灰烬与灼伤的手,正朝她,稳稳伸来。
工坊里,楼封弯腰捡起自己的帽子,拍掉灰尘,重新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指尖在布满裂痕的屏幕上轻点几下,启动了工坊的深层净化程序。嗡鸣声中,淡蓝色的雾气弥漫开来,所过之处,焦黑褪去,裂痕弥合,碎玻璃自动悬浮、重组、恢复晶莹剔透。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楼偃月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一条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小路,蜿蜒向城市深处。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海港咸涩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刚出炉的烤红薯的甜香。
楼封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邮箱。收件箱里,果然躺着一封主题为【新版设计图_V17】的邮件,发件人是房颖。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两秒,忽然点开附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图纸密密麻麻,参数精密,每一个标注都闪烁着专业而冰冷的光芒。
他笑了笑,手指轻滑,点开编辑栏。
输入框里,一行字缓缓浮现:
【你看还是第一版的最好。】
点击发送。
这一次,屏幕右下角没有弹出刺眼的红色提示。
只有一行温和的灰色小字,安静地躺在发送成功的界面下方:
【对方已接受您的好友申请。】
楼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他的侧脸,在他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暖金色的阴影。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年轻的楼偃月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军装,叉腰站在一辆生锈的旧摩托旁,笑容灿烂得能把镜头晃花;旁边小小的楼封,被她一手搂着脖子,另一只手正努力去够她别在领口的那枚铜质徽章,脸上全是不服输的倔强。
那时的楼偃月,还不知道什么叫“坠入爱河”。
那时的楼封,也还不懂什么叫“墨守”。
他们只知道,要一起修好那辆总也发动不了的破摩托,要一起偷摘隔壁院墙的枇杷,要一起在暴雨夜里,用身体堵住老屋漏雨的房顶,用笑声盖过雷声。
原来最锋利的墨守,从来不是用来抵御外敌的壁垒。
是年少时,悄悄护住对方后背的那一小块,永远柔软的、带着体温的……余地。
楼封关掉手机,转身走向工坊深处。那里,一台刚刚完成初步调试的新型共振切割机正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灼痕。他拿起焊枪,调整参数,火苗喷吐而出,炽白耀眼。
金属在高温下开始流淌、变形、重生。
他俯身,专注地凝视着那道正在延展的、崭新的、不可摧毁的……焊缝。
焊缝之外,是寂静的工坊。
焊缝之内,是灼热的、永不停歇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
天命之上。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