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南宫玄羽御驾亲征的时候,她还那么小。
只是天天听皇兄念叨父皇,还有宫里的人都说圣驾在外辛苦。元宸公主耳濡目染之下,便也跟着在心里惦念。
皇兄问父皇的归期,她便也学着问。
元宸公主心里只知道,父皇是最亲近的人,却不懂什么叫思念和离别。
见一双儿女齐齐抬眸望向自己,眼底皆是期盼之色。沈知念放下了手中朱笔,抬手摸了摸四皇子和元宸公主的脑袋:“……母后也不知道。”
这三年,路途迢迢,她和南宫玄羽却从未断......
“草原上能拉弓射箭的青壮,如今不足三万。”他声音发紧,指节捏得发白,“而大周忠勇侯麾下,光是铁骑便有六万,更兼步卒、车兵、弩手数万……他们甲胄精良,粮草充足,战马膘肥体壮。我们却连备用的弯刀都需反复淬火重锻,箭镞缺口尚缺两万支——单于,若真要硬撼大周主力,怕是要拿人命填!”话音未落,帐内一片沉寂。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卷起地上几片枯草,打着旋儿,像一道无声的叹息。挛鞮·伊屠没说话,只缓缓解下腰间那柄缠着黑狼皮鞘的弯刀,搁在案上。刀鞘未出,寒气已透木纹。他伸手抚过刀脊,指尖停在一处细微裂痕上——那是去年冬夜,在乌兰河畔伏击大周运粮队时,一刀劈断敌将铁槊,震裂的刃口。后来用牛筋缠了三层,再以寒泉浸洗七日,才压住崩口。可那道裂,终究还在。就像北庭的伤——表面愈合,底下血肉翻涌,经脉未复。他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左翼万夫长额角新添一道结痂的刀疤,是镇压呼衍部叛军时留下的;右翼副将右耳缺了一小块,被大周神臂弩的破片削去,至今未愈;宗室老臣袖口磨得泛白,露出底下层层补丁——那是去年寒冬为凑齐前线三百套皮甲,亲手拆了自己三件冬袍所缝。没有一个人是完好的。没有一支部族是完整的。可所有人,都还站着。挛鞮·伊屠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如铁锤砸进冻土:“你们记得十年前,北庭最后一场雪灾么?”帐中无人应答,却有人喉结滚动。十年前,暴风雪连刮四十九日,草场尽覆,牲畜冻毙逾八成,幼童饿死过半。那时挛鞮氏尚未一统各部,诸王各自为政,互不援手,甚至趁乱劫掠邻部粮仓。最终活下来的,只有紧抱成团、共掘雪下干草、轮换呵暖婴儿的三十个牧民小帐——他们后来成了今日王帐里最沉默、也最狠的那批百夫长。挛鞮·伊屠站起身,玄黑战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光:“那一冬,我们没等凉国派一车粟米,没等大周施舍一匹布。我们把最后三头公羊宰了,熬骨髓油点灯,用羊皮裹住孩子,轮流背到避风坳,靠嚼生苔藓、舔冰碴活命。”“活下来的人,没跪过谁,也没求过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如今,不过是把十年前的事,再做一遍——只是这一次,我们不是为活命,而是为活着的人,守住脚下的地,头顶的天,和身后万千牧民的灶火。”话音落,帐外忽传来一阵低沉号角声,呜咽如狼啸,由远及近。众人侧目,守帐亲卫掀帘入内,单膝跪禀:“单于,西疆三部联合遣使,已至王帐外三十里。为首者,是秃发部的阿史那阏氏,携本部三千健妇、五百辆牛车而来。”帐内一静。秃发部?那个三年前因不愿归附挛鞮氏,被围困于赤水滩、断水七日仍拒不降的部落?阿史那阏氏,那个曾当着所有部将面,将挛鞮·伊屠送来的金冠掷于泥中,扬言“宁饲狼,不食挛鞮之食”的女人?左翼万夫长眉心一跳:“她……来做什么?”挛鞮·伊屠却未显意外,只问:“牛车上载何物?”亲卫垂首:“满载青稞、盐砖、鞣制熟皮,另有一千张新制硬弓,三千捆狼牙箭——皆为秃发部匠人日夜赶工所造。”帐内呼吸骤然粗重。青稞是西疆最耐寒的存粮,三年积囤未动;盐砖乃草原命脉,秃发部控着赤水盐池,向来只售不赠;而那硬弓,弓身以百年铁桦木阴干三年,弦用狼筋绞捻九转,射程比寻常弓远出三十余步——此物,北庭仅王庭禁卫配用百余张,其余部族求而不得。挛鞮·伊屠缓步走出大帐。帐外朔风凛冽,天边铅云低垂,雪意将临。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牛车队蜿蜒如龙,车辕上插着秃发部特有的赤鹰旗,旗角翻飞,猎猎作响。当先一骑未披甲胄,只着靛蓝宽袖长袍,袍襟滚银线狼纹,腰悬短匕,发束黑绒带,鬓角微霜,面容冷峻如岩。正是阿史那阏氏。她勒马停驻,未下鞍,只遥遥望来,目光掠过挛鞮·伊屠肩甲上未干的血渍——那是今晨校场督训时,一名新征少年失手误刺所致。她唇角微动,竟似极淡一笑:“单于身上这道红,比当年赤水滩的血,浅些。”挛鞮·伊屠亦未行礼,只颔首:“阏氏远来,风雪将至,帐中已备热奶酒。”阿史那阏氏翻身下马,靴底踩碎薄冰,径直步入帐中。她未看任何人,只走到案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羊皮地图,铺开——正是北疆东部水系图,标注精细到每条溪流、每处沼泽、每座山坳的冻土层厚薄。她指尖划过乌兰河下游一段:“此处,十二年前我秃发部牧人发现暗流涌泉,深藏冰层之下。我部十年来未曾取用,只以石封泉眼,刻标记。”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挛鞮·伊屠:“今晨,我命人凿开冰盖,引泉入渠,灌满三处屯兵洼地。水满即溢,可浮舟、可养马、可煮沸消毒——大周斥候惯用毒粉投井,却不知泉水自地下涌出,无毒无垢。”帐中将领面面相觑。乌兰河下游?那正是大周近月屡次突袭的必经之地!若真有隐泉,屯兵于此,既能避敌锋芒,又可蓄水养马、设伏反攻……左翼万夫长猛地攥拳:“阏氏此恩,北庭铭记!”阿史那阏氏却摇头:“非为北庭,亦非为你挛鞮氏。”她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疲惫却灼亮的脸,“我秃发部三千健妇,皆持弓善射,通医理、晓星象、识草药。她们随我来,只为一件事——”她声音陡然清越,“杀南宫玄羽。”帐内死寂。南宫玄羽——大周忠勇侯,北疆统帅,一年前率军突袭赤水滩,火烧秃发部祖庙,掳走阿史那阏氏独女,至今下落不明。原来如此。不是归附,不是臣服,是复仇。挛鞮·伊屠终于开口:“阏氏欲如何杀他?”阿史那阏氏从袖中抽出一截乌黑短笛,笛身嵌三枚银钉,钉尖微泛青光:“此笛吹奏三遍,十里内野狼聚啸。若配我部特制迷魂香,狼群躁狂撕咬,可乱敌阵,亦可引其坠入沼泽。”她将笛子推至案前,“但需一人,混入大周军中,于决战之日,潜至忠勇侯营帐三里内吹笛。此人须通汉话,熟记大周军制,身形与南宫玄羽近似,且……甘愿赴死。”帐内无人接话。赴死之人,岂是易寻?阿史那阏氏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在挛鞮·伊屠脸上:“单于麾下,可有这样一人?”挛鞮·伊屠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摘下颈间一枚狼首玉佩——通体墨玉,雕工粗犷,眼嵌赤铜,乃是挛鞮氏单于信物,世代相传。他将玉佩置于阿史那阏氏掌心,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不必他人。”“本单于亲自去。”满帐哗然!宗室老臣踉跄一步:“单于不可!您乃北庭根本,若陷敌营——”“正因是根本,才该斩断大周利爪。”挛鞮·伊屠打断他,目光如刃,“南宫玄羽以为,北庭内乱刚止,单于必坐镇王庭调度全局。他料不到,我会弃王座而执匕首,混入他眼皮底下。”他转向阿史那阏氏:“你只需教我吹笛、识香、辨路。三日后,我随你部健妇车队,扮作押运盐砖的仆役,混入大周边境军市。”阿史那阏氏凝视他良久,忽将玉佩反手按回他掌心:“单于信物,不该沾血污。”她取出一枚银狼符,嵌在玉佩背面,轻轻一旋,“此符开启,内藏剧毒针。若被识破,刺入颈侧动脉,三息断魂,不留活口——免你受辱。”挛鞮·伊屠收下,未谢。当晚,王帐彻夜灯火未熄。阿史那阏氏亲授吹笛指法,音调诡谲,仿狼嗥哀鸣,又似风穿石隙;健妇们熬煮迷魂香,以乌头、曼陀罗、醉仙草三味为主,烟气青灰,闻之眩晕;地理师摊开新绘的军市沙盘,标出哨塔盲区、粮仓暗道、巡营间隙……挛鞮·伊屠逐字默记,笔锋划过沙盘边缘,留下道道深痕。子夜时分,帐外忽报:“单于,大周密使,持皇后手谕,夜叩王帐!”众人一惊。令章皇后?那位坐镇朝堂、执掌虎符、连南宫玄羽见其诏书亦须跪接的女子?她怎会遣使至此?挛鞮·伊屠眸色骤寒,挥手:“请入。”帘掀,一素衣男子缓步而入,面白无须,手持檀木匣,匣上朱砂绘凤衔珠图——确是皇后亲信宦官无疑。他躬身,声音平静无波:“奴婢奉令章皇后懿旨,谒见单于。”不称“陛下”,不称“圣上”,只称“皇后”。这是僭越?还是……一种无声的承认?挛鞮·伊屠未置一词,只示意他开口。宦官打开木匣,取出一封素笺,笺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北庭单于亲启:闻君平内乱、整残兵、拒强敌,气魄非凡。本宫素敬英雄,不吝青眼。然南宫玄羽,骄恣跋扈,擅启边衅,劫掠牧民,焚毁祖庙,违本宫严令在先,欺北庭疲弱在后。今已下诏,褫其忠勇侯爵,削其北疆兵权,三日后,召其回京听勘。北庭若愿息兵,本宫可许:一、归还东部三处牧场;二、开放雁门关互市,五年不征关税;三、赐婚——以云安长公主之妹,南宫氏庶出女,嫁予单于为妃,永固秦晋之好。】帐中倒吸冷气。云安长公主之妹?那位刺杀匈奴老单于、掀起北庭内乱的罪魁祸首的亲妹妹?赐婚……竟是以血亲之女,弥合血仇?宦官垂眸:“皇后娘娘口谕:‘刀剑割不开的裂痕,有时一根红线便可缝住。单于若允,明日此时,雁门关外十里,备下聘礼,静候北庭使者。’”话音落,帐内寂静如坟。阿史那阏氏忽然冷笑:“红线?皇后娘娘可知,云安长公主那根红线,早绞死了我秃发部三百孩童的脖子?”她上前一步,逼视宦官,“回去告诉皇后——北庭不要她的牧场,不要她的关市,更不要她的庶女!我们只要南宫玄羽的头,悬在乌兰河畔,祭我牧民亡魂!”宦官面色不变,只微微欠身:“娘娘早料阏氏会有此言。”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封密函,递向挛鞮·伊屠,“此函,仅单于可阅。”挛鞮·伊屠接过。火漆完好。他指尖用力,捏碎封印。展开信笺,一行小楷赫然入目:【伊屠:朕知你恨云安,亦知你更恨南宫。此子不除,北庭永无宁日。朕已密令东厂缇骑,于其返京途中,截杀于雁门古道。然朕需你亲证——其尸首,须有你挛鞮氏狼牙印,方算尘埃落定。事成之后,朕许你:北境千里,永不设郡县,不筑长城,不徙汉民。草原牧歌,永属挛鞮。——令章亲书】信纸背面,烙着一枚暗红狼印,齿痕清晰,与挛鞮氏祖传玉玺纹路分毫不差。挛鞮·伊屠盯着那枚印,久久不动。火光映在他瞳孔里,跳跃如狼瞳。原来……她早知他会去。甚至,为他铺好了最后一段路。不是招安,不是施舍,是一场精密到毫巅的交换——用南宫玄羽的命,换北庭千年的喘息。他缓缓合拢信笺,收入怀中,抬头看向宦官:“替本单于,谢皇后娘娘厚意。”宦官躬身退去。帐帘垂落,风雪声骤然清晰。阿史那阏氏盯着挛鞮·伊屠:“你信她?”挛鞮·伊屠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旧疤——细长,歪斜,边缘泛白,分明是汉家绣花针所刺。“十年前,本单于在大周为质子。”他声音沙哑,“那时,令章还是个梳双髻的小姑娘,常偷偷塞给我蜜饯,教我写汉话。这道疤,是她母亲——当年的贤妃,亲手为我刺的‘忍’字。”他扣上衣襟,眸光如铁:“她若想骗我,十年前就可下手。可她给了我蜜饯,教我写字,还在我逃回草原那夜,放走了追我的禁军。”帐中诸将屏息。无人知晓,单于竟曾为质于大周。更无人知晓,那位高坐凤位、执掌乾坤的令章皇后,与挛鞮·伊屠之间,竟埋着这般渊源。阿史那阏氏沉默良久,终将那截乌黑短笛,轻轻放在案上:“笛,你带走。香,我明日亲自配好。三日后,秃发健妇车队,辰时出发。”她转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影如松:“单于,若你真杀了南宫玄羽……回来时,别忘了带上我女儿的尸骨。”挛鞮·伊屠望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缓缓抬手,将那枚银狼符贴在心口。窗外,第一片雪落下。草原的雪,从来不下温柔。它只预兆着,一场更冷、更烈、更不容退让的厮杀,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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