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考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手机又震。
是钱固然。
“白瑶航班延误两小时,现已登机。她问你是不是临时有事,我说你单位突遭紧急任务,需连夜处理。她让我转告:‘替我跟孙孚说声抱歉,伴娘服我明天亲自送过去。’——顺便说,她今早主动交了五百块房费,说是‘替何考垫的’。”
何考看着这行字,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微颤。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何考靠向椅背,闭目道:“师傅,改道。去润州机场。”
司机一愣:“可您不是……”
“去接人。”何考睁开眼,眸底幽深如古井,“不是接白瑶。”
司机点头,方向盘一打,车子汇入晨光初染的高速路。
何考摸出手机,点开录音文件——那是昨晚在酒店大厅,他刻意开启的隐蔽录音。背景音里,孙孚笑着对伴娘们说:“何考那人啊,看着好说话,其实骨头硬得很。当年宿舍六个人,就他敢当面说辅导员偏心……不过嘛,现在嘛,人都得学会低头。”
录音结束。
何考长按删除键,却在即将确认时松开了。
他把文件重命名:“孙孚·润州·2023.10.27 20:17”。
然后新建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心盘旧账”。
他没把录音放进去。
而是点开相册,找出一张三年前的照片——废弃游乐场锈蚀的旋转木马旁,杨灵兮蹲在地上,正用树枝在地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她身后,陈昱华捂着伤口倚着断柱,脸色惨白,而何考蹲在她另一侧,手里捏着半截止血符,符纸边缘焦黑卷曲。
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清晰:2020.09.15 14:22。
何考给这张照片加了标签:“未结”。
他合上手机,望向车窗外疾驰而过的田野。秋稻已割,田埂裸露着褐色泥土,偶有野菊倔强地开在沟沿。
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
何考忽然开口:“师傅,您家里,有老人需要长期吃药吗?”
司机一怔,随即苦笑:“有啊,我妈,糖尿病十年了,胰岛素天天打。”
“如果有一种药,吃了半年,她精神好得像年轻十岁,但医生说必须每月复查甲状腺——您信吗?”
司机沉默良久,摇头:“我不信。药再好,也得讲个道理。我妈血糖高,跟甲状腺有啥关系?”
何考点头:“这就对了。”
车子加速,驶向机场高速入口。
晨光刺破云层,泼洒在挡风玻璃上,碎成千万片跳跃的金箔。
何考伸手,轻轻拂过玻璃。指腹下,那些光斑仿佛有了温度,又仿佛只是错觉。
他知道,有些事不能不管。
比如白瑶托卢再然进栖原分公司,表面是找份工作,实则是为查一个人——去年武西论坛上,她导师提交的那份《区域术能熵值异常波动研究报告》,数据来源里,赫然列着“栖原市气象局地下三号观测站”;
比如余上征明知杨灵兮心盘术根基未稳,却仍让她每日子午二时导引心火——那是心盘门禁术“燃灯照魄”,需师徒同契,否则轻则经络灼伤,重则神智昏聩;
比如孙孚婚礼请柬背面,印着一行极小的篆体字:“承蒙岐黄灵苑惠赠贺仪壹佰万元整”。
何考没告诉任何人,他看见了。
那行字,用的是丹鼎门特制朱砂墨,遇体温即显,三分钟后自动隐去。
而整个润州,能调制这种墨的,不超过三人。
其中一位,正在他手机通讯录里,备注名是:“高老师”。
车子驶入机场T2航站楼地下停车场。
何考推开车门,迎面撞上一阵裹挟着咖啡香与行李箱滚轮声的喧嚣。
他没去接白瑶。
而是径直走向B1层员工通道,刷开一扇标着“设备维护”的金属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混凝土阶梯。墙壁潮湿,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与陈年灰尘混合的气息。
阶梯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何考抬手,在门板上以指甲轻叩三长两短。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随即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灯。
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那眼睛的主人坐在轮椅上,左臂空荡荡的袖管垂在扶手上,右手指尖捻着一枚铜钱,正一下一下,敲击着轮椅扶手。
铜钱正面,是“隐蛾”二字阴刻小篆。
何考走进去,反手关门。
黑暗吞没了他。
轮椅上的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终于来了。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零四个月。”
何考没应声,只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纸上是手绘地图,线条凌厉,标注着七处红点。
最醒目的一个,位于润州城西,标着三个字:
“孙家祠”。
轮椅上的男人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动,忽然笑了。
笑声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像钝刀刮过骨头。
“好。”他说,“现在,我们来谈谈——怎么把这场婚礼,变成一场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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