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穿戎装,一身玄色绣麒麟圆领袍,腰束玉带,足蹬皂靴,身后仅带二十名亲卫,却人人披铁甲、挎硬弓,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冷硬青灰。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穿过人群,于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梁乙逋,叩见太后、国主!”
小梁太后颔首,示意内侍呈上黄绫诏书。那诏书由辽国使团昨夜亲自送达,封皮朱砂大印赫然是“大辽皇帝之宝”——耶律洪基竟真用了御玺!满殿哗然未起,小梁太后已含笑开口:“国相请起。此诏,乃辽主体念夏国忠勤,特赐协理国政之权。自今日始,凡军国重事,皆由国相裁定,太后与国主,唯供咨诹而已。”
她话音未落,梁乙逋已朗声应诺:“臣,遵旨!”
便在此时,阿萝自侧殿缓步而出,手捧朱漆托盘,盘中静静卧着一封素笺。她无视满殿惊疑目光,径直走到梁乙逋身前,双膝跪倒,高举托盘过顶:“国相,太后赐书。”
梁乙逋神色微动,伸手取信。指尖触到那枚孩童手拓的泥印时,他瞳孔骤然收缩——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见乾顺,孩子尚在襁褓,正被大梁太后抱在怀中,小手胡乱抓挠,恰好按在一方澄泥印泥盒上。那泥印模样,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他拆信,只扫一眼,嘴角便缓缓扬起。信纸背面,赫然是小梁太后亲笔小楷:“兄若归朝,弟当奉玺。然,玺在贺兰,兄须亲取。”
贺兰!不是兴庆府皇宫,不是太后寝殿,而是嵬名家祖陵所在的贺兰山腹地——那里埋着西夏开国君主李元昊,埋着三代兀卒,更埋着象征西夏法统的“受命于天,暨寿永昌”传国玉玺!传说此玺由党项先祖在祁连山深处掘出的玄玉所制,玉质坚逾精钢,非以贺兰山特有寒铁凿之不能开椁。而寒铁矿脉,百年来唯梁氏掌控!
梁乙逋缓缓收信,抬头望向高座上的妹妹。四目相对,他看见她眼底没有屈辱,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之下,是贺兰山万年不化的积雪,是埋葬了无数嵬名家野心的冰冷玄玉。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震得殿角铜铃嗡嗡作响。他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起,躬身递向小梁太后:“臣谢太后隆恩!此刀,乃先帝所赐,斩过宋将,戮过吐蕃,今日,愿为太后镇守宫门!”
小梁太后未接刀,只轻轻拍了拍膝上乾顺的背。孩子似有所感,忽然扭过头,朝着梁乙逋咧嘴一笑,小手一扬,“啪”地甩出一枚糖糕渣,不偏不倚,正落在梁乙逋锃亮的护心镜上。
满殿寂静。
梁乙逋低头看着那点黏腻的碎屑,又抬眼看向妹妹。她脸上依旧带着温柔笑意,仿佛只是寻常姑嫂逗弄稚子。
他忽然明白了。
妹妹根本不怕死。
她只怕乾顺死。
而她给出的筹码,从来不是自己的性命,甚至不是西夏的国祚——而是贺兰山下那具尚未开启的玄玉棺椁,以及棺中那方,足以让任何觊觎者名正言顺登上兀卒之位的传国玉玺。
他慢慢直起身,将佩刀重新系好,朝小梁太后深深一揖:“臣,告退。”
转身离去时,他脚步未停,却在跨过殿门门槛的刹那,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快地在腰间刀柄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那节奏,与贺兰山深处,守陵人敲击玄玉椁盖的频率,分毫不差。
小梁太后目送他背影消失于朱红宫墙之外,指尖轻轻摩挲着膝上乾顺柔软的胎发。孩子已歪着头睡熟,小嘴微张,呼出的气息带着奶香。
她唤来阿萝,低声吩咐:“去告诉嵬名浪遇,请他今晚子时,带六名宗老,随我去贺兰山。”
阿萝领命而去。
小梁太后低头,吻了吻乾顺的额头,然后缓缓摘下自己发间那支银鎏金莲瓣步摇。莲心青玉在她掌心静静躺着,幽光流转。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中,大梁太后站在贺兰山巅,身后是漫天星斗与皑皑雪峰,对她伸出手,掌心摊开的,正是这枚青玉。
“记住,”梦中的大梁太后说,“嵬名家的根,不在兴庆府的金殿,而在贺兰山的石头缝里。谁踩碎了石头,谁就永远找不到根。”
小梁太后将青玉紧紧攥进掌心,棱角刺得皮肉生疼。她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那就……一起挖吧。”
风起于贺兰,吹过灵州平原,卷起千里黄沙,扑向熙河路的方向。而在汴京皇宫深处,年轻的宋帝赵煦正展开一幅新绘的《熙河山川图》,指尖停在标注着“天都山”的墨点上,久久未移。
图旁,一行小楷批注墨迹未干:
“西夏将乱,可乘。”
他抬眸,望向窗外——那里,一队羽林军正策马驰过宣德门,甲胄反射着夕照,灿若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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