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层崩塌的余波仍在空气中震荡,周湖白立于沼泽边缘,脚下泥泞翻涌如活物呼吸。他体内金丹裂痕纵横,似琉璃碎镜,每跳动一次都牵扯经脉剧痛。可那痛楚之中,竟又生出一丝奇异清明??仿佛剥离了某种长久缠绕的桎梏,神识前所未有的通透。
他缓缓摊开手掌,定枢神针已黯淡无光,化作一截枯枝般的凡铁。但这并非毁灭,而是归真。此物曾为路庙权柄之象征,如今却因彻底融入其血肉而褪去灵性,如同落叶还根。
“你当真不后悔?”回龙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苍品金丹本是登天之阶,你这一毁,便是自断仙途。”
周湖白抬眼望她:“前辈可还记得自己第一日踏上修行之路时,所求为何?”
回龙姑一怔。
“若只为长生不死、翻手为云覆手雨,那与妖魔何异?”他轻笑一声,唇角溢血,“我修道,是想看山河未见之景,行世间未行之事。而非成为他人执念轮回中的一环。”
话音落下,远处天际忽有雷鸣滚动。并非自然天象,而是地脉失衡所致的灵机反噬。乘空山方圆三百里内,所有灵穴尽数闭合,飞禽走兽四散奔逃,连草木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凋零。
这是大道崩塌的征兆。
湿卵胎化之所本为逆天而设,强行凝聚混沌初气孕育伪道果,早已动摇此方天地法则根基。如今胎毁经湮,因果断裂,自然引来地劫反扑。
小青姑仰首凝视渐暗的天空,寒溟宝府虚影在她头顶微微震颤。“三日之内,此域将成死地。”她说,“灵气退散,阴煞滋生,百里之内再无生灵立足之所。”
“那就走吧。”周湖白迈步向前,“天下之大,何愁无路。”
他不再回头,身影渐行于晨雾之中。脚步蹒跚,却坚定如刀刻石痕。
回龙姑久久伫立,终是叹息一声,土星神轮悄然收回眉心。她转身离去时,袖中滑落一页残卷,正是当年从路庙拓印的《五路真形图》。纸页落地瞬间被湿气浸透,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小余山深处,碍日神峰之巅,季明手中古镜骤然碎裂。
“咔嚓”一声脆响划破寂静。
老金鸡振翅而起,眼中精芒暴涨:“镜毁人存,因果斩尽!他真的做到了!”
季明却不语,只是望着掌心残留的碎片,指尖轻轻抚过一道裂痕。那裂痕走势奇特,竟隐隐构成一个古老符文??**“启”**。
“不是斩尽。”他低声道,“是重启。”
原来,《化生玄煞秘录》真正的第七篇,并非功法,亦非神通,而是一场对“道”的质疑。创经之人临死前终于醒悟:所谓永恒之道,本不该由一人独掌,更不应借他人血肉延续。于是他将毕生执念封入湿卵,只为等待一个敢于将其彻底摧毁的人。
唯有毁之者,方能承之。
而这枚符文,便是开启新章的钥匙。
***
三月后,南荒边陲,一座废弃古观静静卧于群山之间。
观名“忘机”,久已荒废,梁柱倾颓,瓦砾遍地。传说此地曾是上古散修闭关之所,后因参悟禁忌之理,遭天雷劈毁,从此寸草不生。
然而今夜,月华如练,照见观中一人盘坐于残垣之上。
正是周湖白。
三月来,他游历四方,遍访遗迹,却始终未能修复金丹。修为倒退回筑基初期,体魄衰弱如凡人。但他并不急躁,每日采露饮风,观星听雨,反倒心境日益澄明。
这一夜,他取出那截枯败的定枢神针,置于掌心,闭目静坐。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光自针尖浮现。
不是灵光,也不是法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仿佛这根针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你还记得我吗?”他低声问。
针不动。
但他的识海中,却浮现出一幅画面:一条蜿蜒小路,穿过迷雾重重的山谷,尽头是一座无门之殿。殿内空无一物,唯有一面空白石碑,静静矗立。
他心中一动,意识随之沉入。
再睁眼时,已不在古观。
身前正是那座无门之殿,四周云雾缭绕,脚下青石铺就,每一步踏下,皆有细微共鸣传来,似整座空间都在回应他的心跳。
“这里是……路心?”
他喃喃自语。
忽然,石碑上浮现文字:
【路因人走而成,道由心开方现。汝已断旧路,可愿辟新径?】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