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双眼。
左眼是澄澈如初生朝阳的金色,右眼却是翻涌着亿万冤魂哭嚎的漆黑漩涡。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对冲、撕扯、融合,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虚空泛起涟漪般的皱褶。
“厄难魔主。”陈长安平静道。
“不。”那人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左眼,“这是‘长生’之眼,是我第一世证道时,亲手挖下、供奉于长生神界祖庙的道基之眼。”
他又指向右眼:“而这是‘厄难’之眼,是我第五世堕入阿鼻时,以十万罪神魂魄为引,炼成的‘逆命之瞳’。”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所以,我既非长生,亦非厄难。我是‘断界’——斩断长生与厄难之间的最后一道界限之人。”
陈长安眸光微动:“你欲以罪神天帝丹,重写天道?”
“写?”厄难魔主摇头,白衫无风自动,“我不写。我焚。”
他摊开手掌,掌心浮现出一枚仅有拇指大小的丹丸。丹体通体漆黑,表面却流淌着无数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燃烧、湮灭、重生,每一次明灭,都对应着一尊神帝的陨落与新生。
“你看这丹纹。”他指尖轻点丹丸,“每一道金纹,皆是一条完整大道。我已收集三十七位神帝的道则残片,八百四十二位巅峰神帝的命轮烙印,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直刺陈长安:“还有你那一世的‘葬神棺’残图。”
陈长安神色首次微变。
厄难魔主却笑了:“你以为你抹去夜无月的记忆,就能掩藏那副棺图?不,它早已烙进你的神魂最深处,成为你此世道基的一部分。我等的从来不是丹成之日——而是‘持棺者’亲临之时。”
话音未落,他掌中黑丹骤然爆射而出,化作一道流光,直撞陈长安眉心!
陈长安未躲。
那丹丸撞上他额头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
紧接着——
陈长安双目骤然暴睁!
左眼金光大盛,竟与厄难魔主左眼遥相呼应,浮现出同样的朝阳虚影;右眼则黑洞暴涨,亿万冤魂尖啸之声自他耳畔炸开,仿佛整座阿鼻地狱的罪魂都在同一时刻向他叩首!
他身体剧震,脚下虚空寸寸塌陷,露出其下奔涌的混沌洪流。而他的脊背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一具虚影——半朽棺椁,棺盖微启,棺中不见尸骸,唯有一道盘坐的人形剪影,双手结印,印诀之上,赫然写着两个古篆:
葬·神。
厄难魔主仰天大笑,声震九幽:“来了!终于来了!持棺者入局,葬神棺现世——这一局,才算真正开始!”
他笑声未歇,整个人却猛地僵住。
因为他看见,陈长安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不是掐诀,不是结印,只是……握拳。
可就在他握拳的瞬间,厄难魔主左眼的朝阳虚影骤然黯淡,右眼的冤魂漩涡疯狂倒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核心,狠狠一捏!
噗——
厄难魔主右眼炸裂,黑血狂喷!
他踉跄后退一步,脸上第一次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竟能……撼动‘道蜕之眼’?!”
陈长安缓缓松开拳头,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核——正是方才从他右眼中硬生生剥离出来的“厄难之瞳”核心。
“你错了。”陈长安声音平静,却带着碾碎万古的冷意,“我不是来入局的。”
他低头,凝视掌中晶核,眸光如刀,一字一句道:
“我是来——收棺的。”
话音落下,他掌心晶核轰然爆碎!
霎时间,九口黑棺齐齐震颤,棺身罪纹寸寸崩裂。第一口棺中,那具“贪”之分身猛然睁开眼,瞳孔却是一片空白;第二口棺,“嗔”之分身喉咙咯咯作响,却再吐不出半个字;第三口……第四口……
九世分身,尽数失声,失明,失神,失道。
厄难魔主双膝一软,竟当场跪倒于血色祭坛之上。他仰起头,看着陈长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被禁言,而是他赖以存在的“九世道基”,正被陈长安以最蛮横的方式,一寸寸……拆解。
“你……究竟是谁?”他嘶声道,声音已如风中残烛。
陈长安俯视着他,紫发在混沌风暴中猎猎飞舞,眸中金黑二色缓缓褪去,重归深邃如渊的平静。
“我?”他淡淡道,“我只是……第一个把棺材抬进地狱的人。”
他伸手,向虚空轻轻一握。
轰隆——
整座阿鼻地狱,剧烈摇晃!
不是崩塌,不是毁灭,而是……翻转。
天在下,地在上,血河倒悬,黄泉逆流。九口黑棺轰然离地,棺盖尽数掀开,九具分身如断线傀儡,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出棺外,悬浮于陈长安身后,排成一线。
而陈长安身前,虚空无声裂开一道狭长缝隙。
缝隙之中,没有光,没有影,只有一口通体漆黑、遍布裂痕、却依旧散发着亘古威压的——葬神棺。
棺盖缓缓开启。
九具分身,如归巢之鸟,主动飞入棺中。
棺盖,轰然闭合。
陈长安转身,一步踏出阿鼻地狱。
身后,那口葬神棺静静悬浮于九幽黄泉之上,棺身九道裂痕中,隐隐透出九色神光——那是九世道基最后的挣扎,也是九条被强行钉死的天命轨迹。
而在棺盖正中,一行新镌刻的古篆,正缓缓浮现,字字如血,灼灼生辉:
【此棺已葬厄难,尚余八棺,待葬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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