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知道,你愿做这把钥匙。”陈长安声音渐柔,“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风,终于重新流动。
云,再次舒卷。
陈观久久未语,良久,他缓缓起身,抹去嘴角血迹,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竟与五百年前那个拽着父亲衣角、非要听故事的孩童一模一样:“行吧,爹……钥匙就钥匙。但下次试炼,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法子?比如——先给我买个糖葫芦?”
话音未落,陈长安已抬手一招。
远处长生神府街市上,一串刚出炉的糖葫芦凭空飞来,晶莹剔透,山楂裹着琥珀色糖衣,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陈观伸手接过,咔嚓咬下一颗,酸得龇牙咧嘴,却笑得眼泪横流。
“够酸。”他说,“比当年您骗我说‘红尘劫火是甜的’还酸。”
陈长安朗声大笑,笑声震落星辰,引得万界同鸣。
就在此时——
“嗡!!!”
长生神界最北端,那片被列为禁地万年的“葬神渊”深处,忽然爆发出一道撕裂苍穹的黑芒!
黑芒之中,隐约可见一具横亘万里的青铜巨棺轮廓,棺身铭文尽数剥落,唯余中央一道狰狞裂口,正汩汩渗出粘稠如墨的雾气。雾气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湮灭,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
“终焉之门……真的开了?!”神无岁阳失声惊呼。
陈长安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不,是有人……提前撬动了锁芯。”
他眸光穿透黑雾,直抵棺内深处。
那里,并非混沌虚无。
而是一座倒悬的宫殿。
宫殿匾额上,三个血字赫然在目——【葬神殿】。
殿门微启,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而出。
那人穿着与陈长安一模一样的紫袍,却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左半边脸颊覆着青铜面具,右半边则布满蛛网状裂痕,裂痕深处,隐约可见跳动的紫色心脏。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他右手提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焰摇曳,分明燃烧着,却投不下任何影子。
而那灯焰之中,赫然映着陈长安九世轮回的全部影像,正被一寸寸焚烧!
“终于等到你回来。”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与陈长安一般无二,“我替你守了五百年棺,也烧了五百年你的过去……现在,该算账了。”
陈长安望着那盏灯,忽然笑了:“原来如此。九世红尘证道,缺的从来不是力量,而是……一个敢烧掉‘我’的‘我’。”
他迈步向前,紫发猎猎,每一步踏出,脚下便浮现出一具虚幻棺椁——第一具棺中,躺着稚子;第二具棺中,躺着少年;第三具棺中,躺着青年……直至第九具棺,棺盖掀开,里面空空如也,唯有一缕紫气升腾,融入陈长安眉心。
“你是我的第十世。”陈长安平静道,“也是最后一世。”
那人提灯冷笑:“错。我是你第九世失败后的残渣,是你不愿承认的‘恶念’,是你斩不断、逃不开、更不敢收容的……‘葬神’本身。”
话音未落,他猛然将灯焰朝天一扬!
轰——!
所有棺椁同时炸裂!
九世影像化作九道洪流,逆冲而上,汇入那人身后那座倒悬宫殿。殿顶瞬间升起九轮血月,与陈长安头顶的九轮遥遥呼应,形成阴阳双盘之势!
“看清楚了!”那人嘶吼,“你以为你在葬神?不!你一直在被神所葬!而我——才是真正的葬神者!”
他猛地扯下脸上青铜面具,露出整张脸——
那根本不是人脸。
而是一张由无数破碎神格拼凑而成的诡异面孔!每一块神格上,都刻着不同文明的创世神名:盘古、梵天、奥丁、阿努比斯、伊邪那岐……
“我吞了九世你斩下的神尸,炼成这张脸!”他狂笑,“今日,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这第九世的‘你’,也钉死在神格墙上!”
话音未落,他掌中古灯骤然暴涨,灯焰化作一条咆哮黑龙,张口噬向陈长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爹!”
陈观暴喝一声,竟主动迎向那道黑龙!
他周身青莲尽碎,眉心紫焰轰然爆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悍然撞入黑龙腹中!
“你疯了?!”荒千重失声大叫。
“不。”陈长安却微笑摇头,“他在完成最后一把钥匙的使命。”
只见陈观身躯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光点,尽数涌入黑龙体内。那黑龙顿时发出凄厉哀鸣,躯体剧烈扭曲,龙首之上,竟缓缓浮现出陈观的面容!
“钥匙……从来不是开锁的工具。”陈观的声音从龙首传出,带着解脱的笑意,“而是……锁芯本身。”
轰!!!
黑龙炸裂!
无数光点汇聚成一把青铜古钥,悬浮于陈长安掌心。
钥身铭文流转,最终定格为两个字——【归一】。
陈长安握住钥匙,转身望向那座倒悬宫殿,声音响彻万古:“关门。”
话音落。
终焉之门,轰然闭合。
而那座葬神殿,则在无声中寸寸崩塌,化作齑粉,随风飘散。
唯余那人呆立原地,脸上神格纷纷剥落,露出底下苍白如纸的……真实面容。
竟是陈长安少年时的模样。
“原来……”少年陈长安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真正要葬的,从来不是神。”
他抬头,看向眼前伟岸如天的紫发身影,忽然释然一笑:“而是那个,总觉得不够好的自己。”
陈长安颔首,抬手轻抚少年额头。
少年身影如雾气般消散,最终化作一缕紫气,温柔融入他眉心。
长生神界,风止云散。
天地间,唯余一句浩荡天音,徐徐回荡:
“葬天者,非斩天,乃承天。”
“葬神者,非弑神,乃渡神。”
“而吾陈长安——”
“不过一介,归来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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